祭天台的风雪停了。
灰烬还在往下落,落在数千名修史官肩上,也落在顾长生那件烧毁大半金纹的素白宫袍上。
众人抬头看着半空。
那面石碑上,血字清楚可见:太史修撰顾长生乃无籍伪史。
血色刺目。
深渊底下传来的女子叹息,也让在场修士久久无法回神。
天册法则随之启动。
半空中的因果锁链忽然调转方向,一根根从虚空中落下,前端化成尖矛,齐齐指向高台中央的顾长生。
这是天册清除无籍者的手段。
顾长生仰头看着悬浮的石碑,脸上经年不变的镇定终于裂开破绽,嗓音沙哑破碎,满是难以置信:“输了?我……怎么可能输给你们。”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竭力挺直脊背,眼底带着不甘与执拗:“四百年来我修补天下错漏,替这九州担下所有罪责,如今凭一面破碑,就想抹掉我护住的这条路?”
深渊里没有任何回应。
顾长生抬起尚且完好的左手,指尖在半空飞速连画数道阵纹,声色凌厉、带着自持的傲慢:“我是执卷人,我的名字在天册最高处,谁也抹不掉!”
话音落下,他猛地喷出一口精血。
金色阵纹汇聚成一只擎天巨手,猛然朝石碑抓去,妄图直接抹去碑上那行血色判词。
悬空的石碑纹丝不动。
可高悬的因果铁索已然轰然坠落。
第一根铁索狠狠刺穿顾长生的左腿。
伤口处未有鲜血涌出,铁索径直抽走他近百年的修为,一并剥离了他部分道籍记录。
顾长生身躯剧烈一晃,狼狈单膝跪在残破的青铜高台之上。
台下十几名红袍修撰面色大变,焦急呼喊着冲上前:“宫主小心!”
他们刚踏入阵法边缘,腰间的命籍玉牌便剧烈闪烁不止。
旧日城狂暴的反噬之力瞬间席卷而来,将众人狠狠震飞。
有人重重撞在断裂的石墙之上,当场没了声息。
祭天台上彻底乱作一团。
观礼台边,宁不归抬手掸净袖口沾染的灰烬,侧头看向身侧紧绷的副统领。
副统领喉头滚动,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低声惶恐开口:“宁大人,看样子这太史天宫……是真撑不住了啊,咱们大虞接下来该作何打算,还请您拿个主意。”
宁不归眸光淡漠,收回眺望高台的视线,神色毫无波澜,冷静传令:“去传令天南关十二卫,把皇都所有城门尽数封死,命司录局全员退守内城,固守好我们的地界。既然是太史天宫自家生出异史、祸乱阵法,大虞无需沾染这份因果,让他们自行清理门户即可。”
副统领瞬间领会其中深意,当即抱拳领命,躬身退下。
大虞王朝果断选择袖手旁观,太史天宫只能独自承受旧日城反噬的滔天苦果。
待到天宫彻底倾覆瓦解,天下修士的名籍大权,自会顺理成章落入朝廷掌控之中。
四周惊慌失措的人群已然冲破秩序,疯狂向外逃窜。
沈念风脱力倚靠在一根断裂的汉白玉石柱旁,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他右腕浮现的暗金纹路,正一点点黯淡消退。
方才强行借石碑引落天雷清算因果,早已透支了他全部心神气力。
沈念云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手中紧攥短刀,目光警惕死死锁定高台之上的顾长生,语气凌厉果决:“哥,趁他病要他命,我去宰了他!天册如今正锁死他的修为与道籍,我现在抹了他的脖子,所有恩怨便能彻底了结!”
沈念风吃力抬起左手,稳稳按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腕,气息虚弱却语气沉稳:“回来,八境修士临死反扑的代价,你根本扛不住。天册既已开启清算,余下的因果罪责,让他自行承担,拿上东西,我们立刻撤离。”
沈念云垂眸看着他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又狠狠转头望向高台,眼底满是不甘,咬牙恨恨道:“行,这次算他命大!沈念风你给我记住,下次再敢独自替我硬扛因果、挡下凶险,我绝对亲手打断你的腿!”
沈念风气息微弱,轻声迅速应下:“好,我知道了。”
他越过四散奔逃的慌乱人群,目光穿透废墟,落向三足巨鼎塌陷后露出的深渊边缘。
石碑升空之后,废墟之间多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残破黑色骨片。
那是母亲费尽心思,真正留给他们兄妹二人的底牌。
他侧头低声唤道:“贺兰照,出来干活。”
贺兰照灰头土脸蜷缩在木箱后方,听见喊声,只能硬着头皮抱头爬出,满身尘土、衣角沾着斑驳血渍,带着后怕与抱怨哀嚎:“我说二位祖宗,这场大戏闹到这份上,差不多该收场了吧!再继续耗下去,顾长生这疯狗怕是要拉整座皇都陪葬,我们到最后连块立碑的地方都捞不着!”
沈念风懒得与他废话,抬手指向前方漆黑深渊,语气不容置喙:“别废话,去把那块骨片捡回来。”
贺兰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瞬间垮下一张灰扑扑的脸,哭丧着脸抗拒:“你就偏要我去是吧!那深渊里到处是暴乱的因果乱流,以我这点修为,沾上一丝半缕,当场就得碎成骨头渣子!”
沈念云抬手提起短刀,用冰凉的刀背重重拍在他肩头,语气带着十足威慑:“不去?那我现在就受累,亲手帮你把骨头敲碎,我哥身负重伤,过去百分百会被天道天机锁定,你满身玄碑宗的死气,正好用来遮掩因果、规避探查,赶紧滚过去取回来!”
贺兰照憋屈地抿紧双唇,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怒骂尽数咽回肚里。
他万般不情愿地贴着断裂的栏杆,猫着腰一点点朝着深渊挪动。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第二根因果铁索骤然贯穿顾长生的腹部。
他周身仅存的护体灵光瞬间彻底黯淡消散。
素白宫袍沾满污血泥浆,长发凌乱散落肩头,早已没了半分天宫宫主的从容矜贵。
深渊之下,那道虚无缥缈的女子声线再度悠悠响起,带着淡淡怅然与诘问:“长生啊,你连自己的来路都尽数遗忘,又有什么资格,替天下苍生裁定历史对错?”
顾长生猛地拔出穿透腹部的铁索,双手飞速结印,将鲜血淋漓的掌心死死按在天册残卷之上,积压百年的隐忍彻底碎裂,失控怒吼:“都给我闭嘴!若不是我苦心孤诣苦撑四百年,九州天地早就塌作一摊无史烂泥!凡夫俗子根本担不起自己闯下的祸端,只会一错再错、祸乱天地!你们沈家这两个变数,才是倾覆天下的最大祸根!”
怒吼声落,他毫不犹豫,彻底引爆残卷之中封存的无数生灵名籍。
震耳欲聋的巨响席卷整座祭天台。
巍峨庞大的青铜高台自正中轰然开裂,层层石阶、周遭石柱尽数崩塌坠落。
裹挟着无上天道威压的狂暴气流,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肆虐。
此刻的贺兰照刚颤抖着手攥紧黑色骨片,整个人便被滔天气流狠狠掀飞。
他凌空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失控,直直朝着漆黑无底的深渊坠落。
深渊底部,浓稠黑雾如同活物般疯狂翻涌。
一只由无数细碎骸骨拼凑而成的巨大手臂,骤然从黑雾中探出,张开惨白五指,死死扣向他的脚踝。
被阵法松动惊醒的旧日城怪物,已然锁定了这个鲜活的生人。
贺兰照半空手脚乱舞,吓得声嘶力竭尖叫:“救命啊!这鬼东西抓我干什么!”
沈念云眼神骤沉,刚要提刀纵身营救,沈念风却已然抢先一步动身。
他右腕沉寂许久的双生残页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眼夺目的金光。
他不惜透支根基,强行催动第三阶段禁忌能力:因果换位。
刹那之间,悬空深渊之上的贺兰照,与废墟边缘的沈念风,瞬间互换位置。
贺兰照惨叫一声,重重砸落在坚硬石阶之上,怀中木箱应声散开,竹简滚落一地。
而毫无防备的沈念风,骤然悬停在危机四伏的深渊上空。
那只死气滔天的骸骨巨手,已然直挺挺逼至他的面门。
沈念云瞬间急红了眼眶,嘶声大喊:“沈念风你疯啦!”
她拼尽全身气力,将手中短刀狠狠掷出。
刀锋凌厉精准,瞬间斩断骸骨手臂的三根指骨,勉强为沈念风搏出一线喘息生机。
沈念风极致冷静,当即放弃与深渊怪物缠斗纠缠。
他凌空踩住坠落的断裂指骨,借力猛地向上腾跃。
身形下坠的瞬间,他探手精准拔出死死嵌在巨鼎残骸上的天宫玉牌。
玉牌染血,表面刻印着太史天宫繁复专属的纹路。
他眼底无半分留恋,抬手将玉牌精准掷入深渊最深处。
狂乱的骸骨巨手骤然失去生人目标,转而死死攥住那枚承载天道气息的玉牌,随后满意缩回翻涌的黑雾之中。
沈念风惊险翻身,稳稳落回沈念云身侧。
他左手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肩头,身形脱力,踉跄晃悠了半步。
沈念云快步上前死死架住他的胳膊,指尖因极致后怕而抠得泛白,眼眶通红,气急败坏地痛骂:“沈念风你到底要不要命了!底下是什么凶险境况你一清二楚,凭什么替他换命!贺兰照手握深渊路引证据,他死了对我们百害无一利!”
沈念风强压下头脑的晕眩感,调匀呼吸,将沾满灰尘的黑色骨片稳稳塞进她手中,声音虚弱却平稳:“不管如何,最关键的底牌,我们已经拿到了,别耽搁,顺着大虞暗桩留下的密道,立刻撤离皇都。”
就在此时,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顾长生,竟强撑残躯,以残破天册死死压住了半空的无字石碑。
他单膝跪立于泥泞废墟之中,猛然转头,阴鸷狠戾的目光死死锁定准备撤离的兄妹二人,咬牙切齿,字字含怨:“沈念风,沈念云,你们搅乱天下大局、倾覆天宫道统,真以为能安然踏出这皇都城门?”
沈念风毫无惧色,缓缓停住脚步,隔着百丈狼藉废墟,坦然迎上他怨毒的视线,语气清冷平淡:“顾长生,今夜这场大乱过后,九州皆知你固守的天道规矩漏洞百出、不堪一击,旁人如何获利我们不管,你眼下最该忧心的,是如何向天下人圆你坚守四百年的谎言。”
他平静落下这句警告,紧紧攥住沈念云的手腕,不再停留,转身径直没入风雪笼罩的巷道深处。
深夜寒空,皇都城示警的沉重钟声骤然响彻天地。
拱卫皇都的十二座厚重城门尽数落锁封闭,内城方向,隐隐有冲天火光燃起。
高高在上、执掌九州道籍千年的太史天宫,自此,彻底跌落神坛、不复往日威严。
……
城南深处,一座破败漏风的城隍庙中。
沈念风疲惫倚靠在结满蛛网的陈旧神台旁,任由沈念云拆开衣物,为他重新包扎肩头狰狞可怖的伤口。
贺兰照独坐庙门门槛之上,依旧惊魂未定,胸腔狂跳的心脏久久无法平复。
方才实打实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此刻再看这对行事决绝、逆天改命的兄妹,眼底已然多了几分由衷的敬畏。
他尴尬干咳两声,刻意掩饰先前的狼狈窘迫,诚恳开口道谢:“咳,那什么……多谢二位方才出手相救。”
沈念风背靠墙壁闭目调息,气息虚弱、语调平淡无波:“客套不必,即刻画出通往北境的稳妥路引,便是你还清性命之恩。”
沈念云小心翼翼捧着那枚带血的黑色骨片,凑到摇曳微弱的油灯下,细细端详探查。
骨片触手温润细腻,表面隐约镌刻着一道繁复隐秘的留白阵法纹路。
她微微抬眸,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兄长,轻声询问:“哥,你看这留白阵纹,是不是娘当年偷偷留存的那半部底卷钥匙?”
沈念风缓缓睁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目光落在骨片之上,笃定应声:“错不了,就是它,这骨片透出的气息,与你昔日在纸山书院找到的残页记录完全吻合,只要顺藤摸瓜追查到底,我们终能查清,母亲当年诞下我们兄妹二人,究竟隐瞒了何等惨烈代价。”
贺兰照闻言,无奈长叹一口气,认命弯腰,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破旧竹简。
这木箱之中,本是太史天宫预备尽数焚毁、彻底抹去的前朝废卷死账。
他昨夜仓皇逃命,只顾死死护住木箱,阴差阳错将这批卷宗一并带离了祭天台。
贺兰照随手拾起一卷烤得泛黄的残破竹简,刚欲收拢,收拾竹简的动作骤然诡异僵在半空。
他声音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瞬间打破庙中静谧:“那什么……沈兄。”
沈念风瞬间睁眼,眸光锐利警觉,立刻发问:“发现什么了?”
贺兰照双手哆嗦,一点点将卷曲的竹简铺平,高高举至摇晃的油灯之下。
昏暗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语气满是惊惧骇然:“这箱子里的东西根本不对劲!上面刻录的,根本不是那些被清空的前朝废卷旧账!”
沈念云神色一凛,瞬间握紧手中短刀,快步凑上前低头查看。
斑驳陈旧的竹简之上,一行刺目朱砂字迹赫然入目:大虞历天册七年冬,太史天宫宫主顾长生与大虞司录官宁不归于皇都天南关遇旧日城反噬。
朱砂字迹末尾,一行冰冷刺骨的小篆备注,字字诛心:沈念风与沈念云双生子合力击杀八境执卷人,血祭九州。
而这卷竹简明晃晃标注的记载日期,正是天亮之后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