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外的风雪依然下个不停。
贺兰照把话说完,这座破庙里便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供桌上的油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微弱的灯焰紧紧贴着灯芯,好几次都险些熄灭。
沈念云捡起那卷竹简,凑到油灯下。
竹简上的朱砂字迹早就干了,只有最后几个字红得发亮。
“天册七年冬,明日?”
她回头看向贺兰照,挑眉问道:“你从哪口棺材里倒腾出来的冥帖?”
贺兰照缩在墙边,脸色惨白,急声辩解道:“我的小姑奶奶,这可是顾长生准备祭天的废账,里头怎么混进去阴间东西的,我还想问你们呢!”
沈念风靠在神台下,黑血从肩头渗出,浸湿了破旧的青衣。他没吭声,只是盯着那卷竹简。
“拿过来。”
沈念云几步走到他身边,“啪”地把短刀拍在供桌上,伸手按住他肩膀,掌心亮起暗金光芒,灵力直接压进伤口,镇住他体内乱窜的因果反噬。
她语气凌厉地警告:“你别动,再动一下这手就真废了,天道还没收你,我先替它动手。”
沈念风没跟她争,静静看着那卷竹简,轻声开口:“看落款,有印章吗?”
沈念云将竹简翻过来,昏黄的灯光下,末端露出一个很淡的青铜印记,已经有些残缺,只剩半个模糊的方框。
她出声回道:“没署名,就剩半方青印,看轮廓是太史天宫的执卷大印。”
沈念风听完,便靠回了冰冷的墙壁,沉声道:“这不是预言,是判书。”
贺兰照凑近几步,声音紧绷,满是疑惑地问道:“啥意思?天册又不记还没发生的事。”
沈念风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半方印记,缓缓解释道:“既然写死了是明日,那顾长生早在祭天前,就把咱们的结局刻进天道了。明晚击杀八境血祭九州,这不是结果,是他布好的死局。”
沈念云猛地拔出短刀,冲着竹简就要劈过去。
一旁的贺兰照赶紧伸手拦住她,慌忙急喊道:“千万别劈!”
刀锋停在竹简上方,他急忙解释:“这东西已经过了天册,你把它劈了,天册也会强行修正,等到明日日落,九州法则会逼着你们去找顾长生拼命。你们不去,就会被当成抗拒天命,直接化成灰。”
沈念云猛地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火翻涌地质问道:“去也是血祭,不去也得化灰,你家天道做买卖就这么个规矩?”
贺兰照被她提得脚尖离地,脸都涨红了。
沈念风剧烈地咳了两声,唇边渗出黑血,虚弱出声:“放开他。”
沈念云愤愤地松开手,贺兰照踉跄退回墙边。
她抬袖去擦沈念风唇边的血,眼圈发红,语气却滚烫似火:“你给我闭嘴,养你的伤。今晚我就带你出城,大不了去无史海,我倒要看看顾长生的判书能不能送到海里去!”
沈念风抬起完好的左手,极轻地擦去她眼角的湿意,轻声呢喃道:“出不去的。”
沈念云死死盯着他,急切追问:“为什么?”
沈念风缓缓收回手,语气沉重地说道:“判书已落,皇都十二门现在就是因果杀阵,谁敢闯,谁先死。”
破庙里再次安静下来。
寒风从破窗灌进来,吹散了供桌上的几撮纸灰。
沈念云握紧手里的刀,指节一寸寸收紧,泛出白色,嗓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质问道:“你就非得按着他们画好的道走?替我扛雷,替顾长生挡灾,现在还得替天下背锅?”
沈念风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而坚定:“阿云,规矩能改,但这笔账必须算平,结果是别人定的,代价咱们还能动,你看这句。”
说完,他拿起那枚带血的黑色骨片,贴在竹简上。
骨片一接触竹简,上面的残缺阵纹就亮了,暗金纹路顺着朱砂字迹蔓延,遮住了一部分内容。
沈念风用指尖死死按住竹简末端。
沈念云和贺兰照立刻凑了过去。
“沈念风与沈念云击杀八境,血祭九州。”
贺兰照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满心焦躁地说道:“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杀八境还要血祭九州,这还不算死胡同?”
沈念风淡淡开口:“谁说账非得咱们付?结果是定了,可代价算谁头上,他没写。”
沈念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醒悟,低声说道:“你是说双生残页,顾长生借天册定死了结果,却漏了血祭的代价该谁扛。”
沈念风握紧骨片,轻声道:“母亲留下的骨片,能在天册里抠出一块空白,只要那片空白还在,咱们就能改起因,也能换代价。”
沈念云看着那卷竹简,手里的刀终于垂了下去,眼神笃定地说道:“击杀八境,血祭九州,这结果咱们认了,可代价,就还给落笔的人,顾长生既然带着伤,明晚肯定也在局里,判书真砸回他头上,这笔烂账就得他来担。”
沈念风没接话。
贺兰照倒吸一口冷气,满脸不敢置信地说道:“不是吧,你们真打算去掀顾长生的天灵盖啊?那可是个八境,他还能活着写出这鬼东西,说明起码还没彻底废掉。”
沈念风低头整理好破损的衣襟,语气清冷地道:“无字石碑能升空,说明天宫的根基早就松了,苏忘川烧了观星楼,顾长生又挨了天谴,明晚的天册,最不经碰。”
贺兰照愣愣地看着这兄妹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念云把骨片收好,伸手将沈念风扶正。
她忽然转头,警惕地望向破庙大门,嗓音带着几分戏谑与戒备:“既然明晚要干杀人放火的买卖,今晚总得先垫饱肚子,就是不知道外头这位稀客,带没带夜宵?”
话音刚落,门外的狂风就卷开了半扇破门。
大团雪灌了进来。
一道深青色的衣角踏过门槛。来人腰间挂着玉简和三枚印章,走动时,印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不归抬手拍掉肩上的雪,目光在破庙里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沈念风的旧青衣还在渗血。
沈念云手里的短刀寒光凛凛,还没入鞘。
宁不归看过两人,走到供桌前,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扔了上去。
包裹散开,里面是几瓶伤药、三套干净棉衣,还有一块司录局特等暗探的腰牌。
宁不归背着手,语调平淡无波地开口:“皇都的城卫和太史天宫的暗哨都在找你们,祭天台是塌了,但天宫的十二道追踪令已经封死了所有街巷。”
沈念云没收刀,语气带着几分讥讽问道:“宁大人大半夜出来查岗,还顺手带伤药?”
宁不归越过她,看向地上的沈念风,直言道:“权当交易,大虞不想看太史天宫重新站稳脚跟,你们闹得越大,司录局的好处就越多。”
沈念风靠着神台,眼皮都没抬,冷静开口:“这药太贵,宁大人想要什么,直说吧。”
宁不归走到供桌旁,目光落在竹简上,当他看到“明日血祭九州”几个字时,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沉声道:“我要你手里那枚黑色骨片,你们出不去城,也活不过明晚,那骨片是前朝修史官的遗骸,大虞正好缺它来重塑人间天册的权限。交给我,大虞给你们找条活路。”
沈念风抬眼打量他,目光锐利地反驳:“给了庇护之后呢?转头把我们押上断头台,好借着国法去接管太史天宫?宁大人的算盘,整个九州都听见了。”
宁不归像根木桩似的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公事公办:“国法大过人情,是你们先犯的天条。”
沈念风抬起手,指着桌上的竹简,字字清晰地说道:“天条早就裂了,这卷死账你也看见了,是有人写好了剧本,想让大虞皇室跟着太史天宫一块陪葬。宁不归,你信不信契约?”
宁不归沉默许久,缓缓应声:“我只信契约。”
沈念风毫不退缩地看着他,笃定开口:“那就成交,明晚的死局我们去破,八境的人头我们也去拿,你只要动用司录局的权限,在亥时三刻切断太史天宫的皇都阵眼,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
贺兰照在旁边听得后背发麻。
切断皇都阵眼,太史天宫在短时间内将彻底失去对皇都的掌控。
宁不归的眉头死死皱起,语气带着慎重的顾虑:“一炷香,足够皇都大乱,大虞的根基不能拿来当赌注。”
沈念云手腕一翻,刀狠狠扎进供桌。
木屑飞溅,刀锋恰好停在宁不归的手背前,语气强势逼人:“你现在没得选,看清楚上面写的血祭九州,这黑手既要烧天册,也没打算放过大虞皇室的隐脉。祭天台底下挖的,可全是你们皇家的命根子。”
宁不归的手指猛地收紧。
身为大虞司录官,他清楚隐脉被牵动的后果。那不只是塌几条街,毁一座祭台那么简单,大虞根脉一断,整座皇都灵气会最先溃散,阵法反噬,国运都得跟着受损。
沈念风咬着牙,扶着墙站起来。
肩头的伤口又渗出血,他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沉声许诺:“这笔因果我们扛,你点头,留一炷香,事成之后,太史天宫在皇都分部的底册,全归你们司录局。”
宁不归审视了他许久,解下腰间的青色印章,往破供桌上一放。
印章上刻着展翅的玄鸟纹,冷硬出声:“明晚亥时三刻,切断阵眼,只有一炷香。如果你们死在阵里,司录局会烧平这破庙,一张纸都不会给你们留下。”
说完,他转身走入风雪。
破门合上,风声被挡去大半。
沈念云利落收刀,拿起包裹里的伤药,看了一眼沈念风,低声顾虑道:“这当官的心比顾长生还黑,你就这么信他?”
沈念风扯开衣襟,让她处理伤口,语气笃定:“契约已立,他绝不会毁约。”
沈念云用短刀挑开衣料,看到深可见骨还发黑的伤口,手顿了一下,轻声问道:“你拿什么断定?”
沈念风垂下眼,缓缓解释道:“宁不归把司录局的权限都押上桌了,他比我们更怕买卖黄了,一旦失手,大虞头一个就追责他。”
沈念云没再问,小心地把药粉按在伤口上。
沈念风疼得闷哼一声,额角冒出冷汗。
他抬眼看向两人,嗓音低沉而冷静:“明晚大虞跟太史天宫肯定先掐起来,咱们只管做一件事。”
贺兰照抱着柱子,小声试探道:“啥事?”
沈念风脸色苍白,抬头看着那盏油灯,一字一顿轻声道:“替这破天道,盖个棺。”
话音刚落,他右腕的暗金印记亮起,光芒渗入竹简,竹简背面随之渗出一行新的暗红字迹。
天册判书上,没有这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