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苏锦言看向窗外,院子里没人经过,她才压低声音,“帮我办件事。去卫生所,查陈雪晴这两天的排班表,重点看她有没有接触药房钥匙。再打听,所里新到的复方降压片有没有平账。”
陆小云脑筋转得快,眼珠一转就反应过来:“嫂子,你怀疑她拿公家的药去巴结方太太?”
“救急的西药一向紧缺,方建国一出事,方家的特批药自然就断了。”苏锦言手指点着桌面,“陈雪晴去送温暖,你觉得她会自掏腰包跑黑市买高价药?”
不会。
“只要她动了公家一粒药,这就不叫送温暖。”苏锦言顿了一下,“叫职务侵占。”
陆小云抓起围脖往外跑:“卫生所的小护士刘红跟我关系好,我保证打听得一清二楚!”
门关上,煤炉子烧得劈啪作响。
苏锦言摊开从省城带回来的空白笔记本,拿起铅笔。
闭眼。原书剧情线和这半个多月的现实见闻在脑中迅速交织。
睁眼。落笔。
白纸中央——“方建国”,三个字,重重画圆。
往左,一条线,“赵彩凤”。姻亲关系。图谋陆北辰的军官待遇、分房名额和老宅房产。手段:利用钱桂花当枪,走方建国的门路卡审核。
往右,一条线,“陈雪晴”。之前的目标是嫁陆北辰,现在目标变了——她要顶替赵彩凤,借方家这棵大树在家属院建立话语权,把苏锦言踢出局。
往下,一条线,“钱桂花”。看着是帮大房盘算的婆婆,实际上只是利益输送链最底层的打手。手里还捏着陆北辰的存折。
最后,苏锦言在“方建国”正上方,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结合省军区周敏在食堂的暗示,方建国私接军线不过是个导火索。真正的雷区在后勤账目。陆北辰每月津贴三十块,加上出差补助和票据,一年到头不是小数目。原主记忆里,钱桂花手里那张存折,每月到账数字忽多忽少,甚至有一大半被直接划扣到不知名的地方。
巧立名目,虚报家属困难补助,再从源头截留。
“呵。”苏锦言冷笑一声。
在现代,这种利用信息差和系统漏洞搞基层贪腐的案子,她接手过不止一起。
陈雪晴在这个节骨眼贴上方家,不只是送药。方建国被纪委带走,方太太成了聋子瞎子。陈雪晴跑过去,是充当方家的传声筒。
中层关系户,暗线女主角,顶层贪腐官。
三条线,在方建国这里彻底闭环。
换作半个月前,面对这种局面只能带着陆北辰连夜调走。现在不同了。她手里有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的青眼,有明年春天全区代表大会的初选名额。
只要在这几个月里,把利益链上的死账全部砸实成铁证,明年春天的省城大会,就是方建国这一系势力的处刑场。
绝不能急。
现在去揪陈雪晴拿两瓶药的错处,顶多让她写份检查。打草惊蛇,方建国那边立刻销毁核心账本。
得等。等他们以为风平浪静。等方家自以为稳操胜券主动反扑。等他们亲手把罪证端上桌面。
夜深了。
陆小云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猛灌一大口热水,气喘匀了才开口:“嫂子,查清楚了。刘红说,陈雪晴今天下午主动跟人换班去管库房。下班时我亲眼看见她白大褂兜里鼓鼓囊囊。还有——她找人打听了去县委家属院的班车,说明天要替方太太送口信。”
苏锦言眼神变冷。
县委家属院。那是方建国老丈人退休休养的地方。
陈雪晴这是要替方太太去搬高层救兵。
“知道了。”苏锦言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最底端锁好,“这事烂在肚子里。明天哪怕看见陈雪晴在院里耀武扬威,你也当没看见。”
“为什么?”陆小云急得站起来。
“抓贼要抓脏,时机不到。”苏锦言揉了揉手腕,“睡觉。明天还得去随军办落户口。”
——
接下来四天,家属院表面风平浪静。
钱桂花没敢再来闹。赵彩凤缩在县城当鸵鸟。陈雪晴则成了院里的红人,帮这家借票,帮那家开条,走在路上腰杆挺得笔直。
院里那些原本对苏锦言客气有加的军嫂,眼神又开始变得躲闪。
何小梅气得红了眼。苏锦言连眉头都没皱。她每天按时去供销社买菜,空闲时间坐在屋里翻《后勤补助发放条例》。
第五天傍晚,北风呼啸。
苏锦言刚把煤炉子封好口,门外传来一阵踩雪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带着军靴特有的闷响。
她以为是小云忘了拿东西,顺手拉开门。
冷风裹着雪花灌进屋子,煤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整扇门的风雪。
笔挺的绿便装,没有肩章,没戴军帽。短发上落了一层白霜,宽阔的肩膀把门框填得满满当当。昏黄灯光打在那张冷硬的脸上,五官深邃得像刀刻出来的。
陆北辰。
苏锦言愣住。
信上写的是下个月二十号探亲假,现在连月中都没到。提前了整整半个月。
视线下移。
这位被军部称为“冷面阎王”的陆副股长,左手一个网兜,十几颗红艳艳的富士苹果;右手一个网兜,带着土腥味的纸皮核桃。
风雪、冷面军官、网兜、苹果核桃。
苏锦言没忍住,靠在门框上笑出了声。
“陆副股长,你这是走错门串亲戚来了?”
陆北辰站在台阶下,喉结滚了一下。
面容没有半分松动,但那对冻得发红的耳朵,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上蹿。
“交接办完了。”嗓音有些哑,裹着风雪的冷意,“顺路买的。”
两个网兜往前一递,如同移交军需物资。
“苹果,甜。核桃,补脑。”
苏锦言伸手接过网兜,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得跟铁似的。
她笑意收了收,侧身让出门:“外面零下二十度,陆副股长打算在雪地里站一宿?”
陆北辰抬脚跨进门槛。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闷响两声。他环视一圈这间十二平米的小屋——煤炉、木桌、挎包、铅笔。目光最后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本《后勤补助发放条例》上,停了两秒。
“家里的事。”他转过身,看着苏锦言,语气平得像在做战前简报,“孙明远跟我说了。”
苏锦言拎起暖壶倒水,动作没停:“说了什么?”
“户口被卡,粮食关系冻结。方建国的人在压你。”
水倒满,苏锦言把搪瓷杯推到他面前:“然后呢?”
陆北辰低头看着冒热气的杯子,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他从上衣内兜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搁在桌上。
苏锦言拿起来展开。
是一份盖了红章的调令副本——陆北辰由军部直属股调任本驻地后勤监察岗,即日起生效。
她抬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不是探亲假。”陆北辰说,“是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