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连跳了两下,随后安稳下来。
庙门挡住了大半风雪,屋里总算没那么冷了。
贺兰照探过头越过沈念云的肩膀,去看那卷泛黄竹简的背面。
原有的朱砂字迹下,又渗出来一行暗红色的小字。
贺兰照逐字念完,喉咙发干,扭头去看神台下的沈念风,声音都抖了,颤声问道:“这上面写着……击杀八境的‘果’归沈家,血祭九州的‘债’,归落笔者?你、你疯了?你敢改天册的账?这玩意儿是石头上刻的铁律,怎么可能让你凭空加字!”
沈念风将一枚黑色骨片收回掌心,淡淡开口:“我没添字,只是补上了他没写完的空。”
沈念云把竹简卷好,利索地塞进袖中,沉静解释道:“天册记账,讲究起因、结果、代价,少一样都不认。顾长生那个老东西想弄死我们,就用天宫的印,定下了‘双生子合力击杀八境’和‘血祭九州’这两个结果,但他自己也耍滑头,故意空着‘代价’那一栏,没写到底谁来扛。”
贺兰照盯着他,满脸费解地问道:“他有病啊?干嘛留这么大个窟窿?”
沈念风低头活动着发麻的右手,语气寒凉地道:“他不屑,也不敢。血祭九州会伤到大虞的龙脉,他要是敢把这代价明着甩给皇室,天雷还没下来,宁不归那帮人就得先带兵拆了太史天宫,所以他干脆空着,等着规矩把我们逼死,等我们死在祭天台上,他再出来收拾局面。”
贺兰照脑子嗡的一声,总算串起来了,恍然问道:“所以,你用你娘那骨片找到了这个空子,又用你们的残页,把这笔血债直接锁死在了写下判词的人身上?”
沈念风闭上眼,靠着神台没再多话,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贺兰照吸了口凉气,一屁股坐到满是灰尘的蒲团上,两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抓,语气满是惊惧与无奈:“疯了,你们俩真是疯透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有多要命!天册那玩意儿只认结果,不管你怎么干的!明晚只要有个八境修士受伤,这笔烂账就算彻底钉死了!到时候九州天道就认准了顾长生,直接拿他的命去填那个血祭的窟窿!合着他自己的墓志铭,都是他亲手凿的!”
沈念云从包袱里扯出一卷绷带,话里像淬了冰,冷声道:“万卷仙君既然那么爱替天下人出头,这口大锅,就该让他自己背个够。”
贺兰照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看沈念风,又看看沈念云,心想太史天宫惹上这对兄妹,怕是比放出整个无史海还倒霉。
沈念云拿着药瓶走到沈念风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坐直了,别动。”
后者睁开眼,依言坐直,把右肩露了出来。
伤口已经裂开,能看见骨头,边缘残留的死气让皮肉都发了黑。
沈念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没拿布擦血,抽出短刀在火上烤了三息,随后将烧红的刀尖直接按上伤口旁的腐肉。
“滋啦”一声轻响,焦臭味瞬间散开。
沈念风全身绷紧,眉头都没动一下,只从牙缝里逼出一声沉重的呼吸。
沈念云手里的刀很稳,一点点剔掉烂肉,嘴上却不饶人,带着心疼与愠怒说道:“疼就喊出来,别在我面前硬撑,少装没事人。”
沈念风神色平静,淡淡回道:“没感觉。”
沈念云把沾着黑血的刀插进地里,抓起药粉,整包都倒在了伤口上,厉声呵斥道:“放你的屁!你瞒着我偷扛反噬的时候不疼?顶着八境的铁链子往下跳的时候不疼是吧!沈念风,你再敢替我扛一次,我立马废了你的手筋,把你绑回无籍村的井边上,我看你还往哪儿爬!”
贺兰照听得头皮发麻,悄悄往墙角缩了缩。
药粉落进伤口,沈念风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薄衣,他死死咬着牙,把涌上喉咙的血腥气硬咽了回去。
直到那阵剧痛稍微过去,他才抬起左手,一把抓住沈念云正在收紧绷带的手腕,轻声唤道:“阿云。”
沈念云挣了一下没挣开,眼圈已经红了,却还是瞪着他苍白的脸不说话。
沈念风定定看着她,温声安抚道:“别怕,我死不了的。”
沈念云喘了几口粗气,抽回手,将绷带用力系紧,语气带着哽咽与强势说道:“你最好给我把这话刻进骨头里,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谁也别想动。”
沈念风放下手,整理好袖口,没有反驳。
外面的风雪小了些,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丑时四刻。
贺兰照搓着手臂凑过来,满脸忧虑地开口:“宁不归那滑头只肯在亥时三刻断阵,撑死一炷香,就算天道真去收拾顾长生,咱们怎么在一炷香里凑够‘击杀八境’的条件?那老怪物挨了雷劈也还是八境,随便伸个手指头,咱们就得变肉渣。”
沈念风捡起宁不归留下的暗探腰牌,在指间翻了翻,语气从容地道:“谁说要我们亲自动手?”
沈念云接过话,把短刀在靴底擦干净,条理清晰地分析道:“顾长生想借刀杀人,明晚他自己肯定会到场,亲手看我们掉进坑里。”
沈念风把腰牌按在桌上,接续说道:“他在旧日城已经伤了底子,天一亮,苏忘川必定动手。无史会一闹,太史天宫就得分人去压,顾长生傲得很,主力肯定得留着对付苏忘川,只会分点余力来管我们。”
贺兰照听得心惊肉跳,连忙追问:“然后呢?”
沈念风抬眼看向两人,沉声道:“等到了亥时三刻,皇都阵眼一断,太史天宫满城的法阵都得瞎一会儿,这一炷香,我们就干一件事,逼他掏出那卷写满判词的底册。”
贺兰照咽了口唾沫,面露担忧地问道:“你们那残页的能力还没缓过来,怎么逼?”
沈念云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语气笃定地说道:“所以得凑到他眼皮子底下,让他相信,除了用那判书,没别的方法能弄死我们。只要他敢落笔,天道自然会去找他算账,到时候天雷直接往他天灵盖上劈。”
贺兰照总算听明白了,这对兄妹压根没打算硬拼,他们是要借刀杀刀,豁然振奋道:“你们这招也太阴了……不过我爱看!要是能亲眼看见万卷仙君被自己刻的碑砸死,老子背一辈子弃徒的黑锅都值了!”
沈念风看了一眼漏风的屋顶,语气凝重地提醒:“别乐太早,顾长生不是傻子,宁不归在算计我们,苏忘川也盯着顾长生。想盘活这局棋,得把苏忘川也拉进来垫背。”
沈念云抬了抬眉,带着疑惑问道:“怎么拉?那疯子连你的牌位都敢烧,他恨的是整个天册。”
沈念风从怀里拿出碎掉的夜游牌放上桌,从容道出计策:“他做梦都想掀了无史海,只要放出风声,说顾长生拿皇室龙脉去填旧日城的坑,他比我们还急。”
……
天色渐亮,阴云压城。
十二座城门接连落锁,响声沿着地脉传遍全城。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沈念云握住刀柄,沈念风也朝门口看去。
来人没进门,只从门缝里塞进两个灰布包袱,跟着一道沙哑的传音飘了进来:“司录局奉命送衣,诸位好走。”
脚步声远去,贺兰照解开包袱,里面是三套太史天宫修撰穿的红黑法袍,咬牙吐槽道:“宁不归这王八蛋,连天宫的皮都给剥来了,这孙子是铁了心拿咱们当敢死队使啊!”
沈念风扶着墙站起来,沉声吩咐:“换衣服。”
沈念云拿起自己那套披上,扎紧腰带,抬头看向内城方向。
太史天宫的观星楼已是废墟,顶上还时不时窜过青色的电光。
沈念风穿好法袍,将领口系紧,遮住肩上的绷带,腕间的暗金纹路时隐时现,轻声道:“该走了。”
三人推开庙门,迎着寒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