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江砚的约定」
江砚把苏眠送到巷子口,看着她拐进去,然后一个人往回走。巷子里的风很冷,梧桐枝桠光秃秃的,路灯照着他的影子,只有一条。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很慢,走到画室门口停住了。门没锁,苏眠锁门的时候钥匙掉在地上,捡起来重新锁了一遍,但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画室里很暗。台灯关了,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了一条细长的黄线。他站在门口没动,鼻子里有松节油的味道,还有苏眠画画时留下的丙烯酸味,淡淡的,混在空气里还没散。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照出整间画室。
画架空了。墙根三幅画并排放着,野蔷薇、白玫瑰、树下的少年。他的目光在那三幅画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画架搁板上。搁板上放着一张纸条。他走过去拿起来,钢笔字,她的笔迹,笔画很稳,但最后一个字的收笔有一点颤。
“这间画室,是我高中三年唯一活着的地方。谢谢你,江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画室里很安静,排气扇没开,窗户关着,空气不流通,有点闷。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他折好纸条,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跟那几张旧纸条叠在一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包放在折叠桌上。他走到推车前面,抽出一张新画布,夹在画架上。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铅笔,站在空白画布前面。苏眠画的是少年接花瓣。他今天要画一棵开花的树。
他开始打稿。树干从画布底部往上长,粗壮,树皮有纹理。他用铅笔勾了第一根枝桠,往左延伸,第二根往右,第三根往上。枝桠越分越多,越分越细,整棵树在画布上铺开,占满了上半截。他开始画花。不是一朵一朵画的,是一团一团画的,用铅笔的侧锋扫出花簇的轮廓,一簇压着一簇,把枝桠压弯了一点。
树下他画了一个人。少女,扎着头发,穿着校服裙子,背靠着树干坐着。她的脸画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她嘴角弯着,在笑。眼睛弯着,也在笑。整张脸只有笑,没有别的表情。
他画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停了笔。整幅画的骨架出来了,树干、枝桠、花簇、少女。他开始上色。他没用丙烯,从推车底层翻出一盒水粉。这是苏眠的颜料,她平时不常用水粉,但推车里一直备着一盒,二十四色,有一半还没拆封。
他挤了白色和粉色,调在一起,涂花簇。每一簇花先用浅粉铺底,再用白提亮,然后用深一点的粉画花瓣边缘。他涂了三簇花,手指上全是颜料,粉色蹭到袖口上也没管。他涂到第十簇的时候,窗外天边开始泛白。凌晨五点,他画完了最后一笔。
整棵树开满了花,枝桠被花簇压得往下垂。树下的少女靠着树干,嘴角弯着,眼睛弯着,笑得像春天。他退后两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最细的勾线笔,蘸了一点深粉,在画布右下角写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我会回来的。等我。”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退后两步。画角的字很小,但每一笔都清楚。他站在画架前面看了很久。窗外天越来越亮,晨光从窗帘缝里灌进来,打在画布上。树上的花被光照得粉白一片,树下少女的笑被光照得更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手指上全是颜料,粉色混着白色,中指侧面那块茧被颜料盖住了。左手手背上那三个铅笔字早就洗掉了,只剩干净的皮肤。他从口袋里掏出苏眠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树开花了。等她来。”
他把纸条折好,走到画架前面。苏眠那幅《葬花·第三幅》靠在墙根,树下少年伸着手,花瓣停在半空。他把纸条放在那幅画的搁板上,压在画架下面。然后他回到自己画架前面,把那幅新画的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在墙根,跟苏眠那三幅并排放。
四幅画挨在一起。野蔷薇、白玫瑰、树下的少年、开花的树。四幅画的右下角都有字,前三幅是荧光字,第四幅是粉色的普通颜料。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支紫光灯笔,对着第四幅画照了一下。粉色的字在紫光下泛着微微的亮,跟其他三幅的荧光字并排站在一起。
他关掉紫光灯,把笔放回笔袋里。他走到折叠桌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画室里很安静,晨光越来越亮,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打在地板上,打在四幅画上,打在他膝盖上。他闭上眼睛,背靠着墙,慢慢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他睁开眼,画室里还是他一个人。晨光变成了正午的光,从窗帘缝里直直照进来,打在那棵开花的树上。树下的少女还在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把那幅画重新夹上去。他拿起铅笔,在画布背面写了一行字,很小,除了他自己没人会看见。
“第三十三周。她画了葬花。我画了开花。”
他把铅笔放回笔袋,把画室收拾了一遍。台灯关上,颜料盖拧紧,洗笔筒里的水倒掉。他拿起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整间画室。四幅画靠在墙根,窗台上只剩那袋野蔷薇种子,抽屉里放着风筝和日记本。
他关上门,锁好。钥匙转了两圈,拔出来攥在手心里。他下楼,走出巷子口。煎饼摊支着,热气从铁板上冒起来。他买了两个煎饼,咬了一口,嚼着往公交站走。走到站牌底下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打了五个字发过去。
“画留在画室了。”
回复来得很快:“什么画。”
“树开花了。”
苏眠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树下有人吗。”
江砚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咬了一口煎饼,腮帮子鼓着。他打了四个字:“有。在笑。”
这次回复隔了几秒,只有两个字:“等我。”
江砚把手机揣回口袋,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老居民楼、梧桐树、巷子口,一样一样退远了。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揣在口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
钥匙柄上那块胶布磨得只剩“502”的半个“5”,但他知道是哪里。公交车拐了一个弯,画室那栋楼从窗外滑过去,看不见了。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