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意外曝光」
周潇潇是周六下午路过那条巷子的。她本来要去对面街的奶茶店，走错了路口，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墙根长着青苔，尽头有一扇生锈的铁门。她经过的时候铁门正好开了，苏眠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画布，低着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巷子里有人。
周潇潇往墙边退了一步，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她看着苏眠锁上铁门，把钥匙放进口袋，沿着巷子往反方向走了。周潇潇站在树后面等了十几秒，然后走到铁门前面。门锁着，但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有一栋两层小楼，二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
她绕着居民楼转了一圈。楼侧面有一道铁楼梯，从院子外面直通二楼。楼梯没锁，她踩着铁踏板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她推了一下，门没开，但门缝里透出一股松节油的味道。她凑近门缝往里看。画室。画架、推车、墙根一排画布。她看见了靠在墙根的四幅画，看见了那棵开满花的树和树下笑着的少女。
周潇潇在门缝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她下楼，走出巷子，回到大路上。第二天上午，苏眠在姑姑家收到一条消息，班主任发来的：“你的画室是不是在老居民楼那边？有人举报说那间房子是违规占用，学校要查一下。”
苏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从椅子上弹起来。她跑下楼，跑出巷子，跑过两条街，跑到那栋老居民楼前面。铁门开着，锁被撬了，锁芯掉在地上。她冲上铁楼梯，二楼的门也开着，门板上被人踹了一脚，凹进去一块。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画室里像是被扫荡过。画架从中间折断，两截木架歪倒在地板上。推车翻倒，颜料管被挤爆，红黄蓝绿混在一起，泼了满地，一直流到门槛外面。墙根那四幅画全被割烂了，画布裂成一条一条的，垂下来挂在画框上。野蔷薇的花瓣碎成布条，白玫瑰的掌心只剩半个手掌，树下少年伸出去的手被割断了两根手指，那棵开花的树被从中间划了一道口子，树下的少女从中间裂开，笑脸分成两半。
苏眠跪在碎画布中间。膝盖压到一管挤爆的蓝色颜料，颜料从裤腿渗进去，凉得刺骨。她伸手去捡第一幅野蔷薇的碎片，画布裂得很碎，她拿起来一片，上面只有半片花瓣。她又去捡第二幅，白玫瑰的掌心被割成三片，她拼了一下，拼不拢。第三幅树下的少年，伸出去的手被割掉了一半，只剩三根手指。第四幅开花的树，树干从中间劈开，树下的少女裂成两半，笑脸在裂口边缘断掉了。
她跪在那些碎片中间，手在碎片上摸来摸去，想找一块完整的。没有。每一幅都被割了至少十刀，颜料被泼上去，碎布被踩过，脚印和颜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哪块的。
她跪了大概十分钟。膝盖底下的颜料从蓝变成紫，混进了红色，像一滩暗色的水。她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唇抿着，下颌绷着。她伸手把最大的一块碎片捡起来，是那棵开花的树的树干部分，粉色花瓣被割掉了一半，但树干的纹理还认得出。她把碎片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压了三遍。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她没抬头。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隔了几秒，走进来了。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她旁边，鞋面上溅了几点红色颜料。江砚蹲下来了，蹲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他没有碰她，也没有碰那些碎片，只是蹲着，看着满地狼藉。
“周潇潇。”苏眠开口了，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昨天她来过。锁被撬了。”
江砚没说话。他伸手把地上一块碎片捡起来，是树下的少女的脸，半边笑脸被他捏在手指间。他看了一眼，放回地上。
“画全没了。”苏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一张都没带走。我以为放在这里是安全的。”
江砚站起来，走到翻倒的推车旁边，把它扶正。推车里的颜料管全被挤爆了，只剩最底层抽屉里那支紫光灯笔还在，没被砸。他把紫光灯笔捡起来，走到苏眠旁边蹲回去。
“钥匙呢。”他问。
“在口袋里。”
“给我。”
苏眠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他手心里。江砚攥住钥匙，站起来。他走到画室角落，把翻倒的折叠桌扶正，从桌腿底下抽出一张没被割烂的画布，是苏眠之前画了一半的底稿，卷在角落里，周潇潇没找到。他把画布展开，铺在桌面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苏眠。
“起来。”
苏眠没动。她跪在碎片中间，膝盖压着那块蓝色颜料，手指上沾满了混色的颜料渣。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没看他的脸。
“苏眠。起来。”江砚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但没高，“画没了可以重画。你跪在这里，周潇潇就赢了。”
苏眠慢慢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伸出去。江砚抓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膝盖上全是颜料，校服裤子从膝盖到裤脚染成了蓝紫色，鞋面上也溅满了。
她站直了，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碎片。然后她走到折叠桌前面，看了一眼那张没被割烂的底稿。底稿上只有几条铅笔线，是她之前打了一半的稿，什么都没画出来。
“这是周潇潇干的。”苏眠的声音恢复了平，但平得有点过头，“她看见了这里。她拍了照。她告诉了学校。她砸了画室。”
“嗯。”江砚站在她旁边，右手攥着那把铜钥匙。
“她不会停的。”苏眠把底稿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桌上一支还能用的铅笔，在空白背面写了一行字。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压着纸面走，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
“她不会停。但我也不会。”
她把铅笔放下，转回身看着满地碎片。四幅画的残骸散落在地板上，颜料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她蹲下来，从碎片堆里捡起那棵开花的树的树干部分，把上面的灰擦掉，放在桌面上。然后她又捡起白玫瑰的掌心和野蔷薇的根须，三块碎片并排放在底稿旁边。
“这三块留着。”她说，“剩下的，扫了。”
江砚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扫。他把碎片拢在一起，颜料渣扫进去，碎布片扫进去，被踩过的脚印扫不掉，他就用湿抹布擦。苏眠站在桌边，把那三块碎片用胶带粘在底稿背面，粘好之后翻过来，正面朝上。底稿正面还是空的，只有几条铅笔线。
她拿起铅笔，在底稿上重新开始画。第一笔画了一根线，从底部往上走，是树干。第二笔往左，是枝桠。第三笔往右。她画得比平时快，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江砚扫完地，把簸箕里的碎片倒进垃圾桶，然后走到她旁边，拿起另一支铅笔，在底稿的另一半开始画。
两个人并排站在折叠桌前面，谁都没说话。铅笔在纸面上交叉着走，一根线叠着另一根线。窗外风很大，破窗帘被吹得啪嗒响，但画室里不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