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朱雀街。
街上没人,雪下得又厚又密。
青石路积着厚雪,三人走过,脚下闷响连成一片。
头顶,十二道青色光柱穿过风雪,直插云层,那是太史天宫的锁天阵,正追踪着城中所有人的因果。
贺兰照走在最后,身上的红黑法袍宽大了些,袖口垂到手背。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低头踩着前人的脚印,嘴里一直小声念叨着什么。
沈念云走在最前头,右手始终按着腰侧的刀柄,那是宁不归给她准备的制式横刀,另一把短刀则藏在靴底。
前方街角拐过,青光骤然亮起。
九根两人高的青铜柱立在路中间,柱身刻满经文,光线顺着刻痕流动,风雪刚靠近三尺,就被阵法弹开。
十名黑甲武卫分列两边。
中间站着一名身穿深紫法袍的天宫典司,手里托着个八卦铜镜。
典司冷声道:“站住。”
典司抬起铜镜,对准三人,冷声追问:“修撰司的?今晚内城封禁,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贺兰照心里咯噔一下。
修撰司是天宫的底层部门,干的都是抄录校对的活儿,根本没资格靠近祭天台。
沈念风却没停步。
他肩上有伤,走得比平时慢,还是越过了沈念风。
他语调平淡道:“奉命办事。”
典司往前一步,铜镜上的青光扫过沈念风的脸,步步紧逼:“奉谁的命?办什么事?”
沈念云的脸冷了下来。
她一把扣住沈念风的手腕,把他拉到身侧,抬手就用横刀的刀鞘砸在铜镜上。
“当!”
铜镜一震,典司手腕发麻,连退了两步。
两旁的黑甲武卫立刻拔刀,刀光映亮雪地。
贺兰照声音发虚地低喊:“你疯了?”
沈念云没理他,只死死盯着那名典司,语气带着威慑:“光照哪儿不好,偏往我哥脸上照?这双眼睛要是不好使,我帮你治治。”
典司的脸彻底黑了,厉声大喝:“抗拒照影,形同无史会叛党!拿下!”
黑甲武卫刚要上前,沈念风抬起左手,按住了沈念云握刀的手背。
他从怀里摸出宁不归给的暗探腰牌,翻过来,露出背面太史天宫专用的火漆印记,淡淡开口:“看清楚,再定罪。”
沈念风把腰牌扔了过去。
典司接住腰牌,视线在那火漆印上停住,再抬头看沈念风时,态度明显变了,试探着问道:“万卷仙君的私印?宫主让几位带了什么话?”
沈念风面不改色,沉声说道:“带给大典的十二主祭,宫主有令,十二门锁天阵混进了两个变数。今夜阵眼将有变动,戌时三刻,主祭必须更改引灵法阵。”
贺兰照心都凉了半截。
借顾长生的名义传假话,还要改大典的时辰,随便哪一环出了岔子,他们三个都得折在这儿。
典司盯着沈念风看了一会儿,忽然嗤笑出声:“宫主落笔,从不改字,祭天大典的时辰,更不是你们说改就改的。”
他把腰牌丢回雪地,高举八卦铜镜,厉声下令:“私印只能证明腰牌是真的,可验不出你们的身份,没有因果线,今晚谁也别想进内城!起阵,锁因果!”
九根青铜柱同时亮起,青光冲上半空,化作数道锁链虚影,朝三人缠了下来。
他们是无籍村出身,没有因果线。
一旦被锁链穿过,身份当场就得暴露。
贺兰照伸手去摸符篆,沈念云已经向前一步,挡在沈念风身前,掌心的双生残页开始发烫。
沈念风却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护到自己身后。
他右腕上的暗金纹路亮了起来。
他没有退,迎着落下的青色锁链,缓缓开口:“既然是宫主的口谕,那就让你看个清楚。”
沈念风调动了体内残留的竹简气息。
那道气息来自顾长生亲手写下的判词,带着“血祭九州”的沉重后果。
青色锁链刚碰到他身前三尺,突然停住。
一股庞大的力量从他体内冲出。
那力量不属于沈念风,而是来自顾长生本人。
“轰!”
九根青铜柱同时发出巨响,柱身经文寸寸崩裂,青光四散。
十名黑甲武卫被当场压得跪倒,手里的刀砸进雪里。
典司手里的铜镜裂开,从中断成两半。他双膝跪地,七窍流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颤声惊惧道:“这、这是……宫主主卷的气息?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光和死气?”
沈念风弯腰捡起腰牌,用袖口擦掉上面的雪,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典司,语气冰冷:“宫主算尽九州因果,他的布局,你一个守门的也配查?”
典司把头重重磕进雪地里,惶恐请罪:“属下该死!不知上使降临,还请上使恕罪!”
沈念风收起腰牌,牵着沈念云的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谁也没再说话。
跨过青铜柱的界线后,沈念云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将灵力送进他掌心,压着嗓音满是不悦:“你右边肩膀又裂了,逞什么能?衣服刚换的,再流血就遮不住了,下次要硬扛,先说一声,双生残页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沈念风肩上的刺痛缓和不少,低声解释:“扯虎皮拉大旗而已,用不着残页,那股气是顾长生的因果反噬,我只是开了个口子,让它提前漏出来一点。”
贺兰照赶紧追上两人,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雪里的守卫,唏嘘打趣道:“这帮人平时仗着规矩横行霸道,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你们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去干诈骗都屈才了。”
沈念云瞥了他一眼,提醒道:“少贫嘴,留点力气跑路,进了内城,盯梢的人只会更多。”
贺兰照立刻闭了嘴。
穿过最后一条长街,风雪尽头便是内城广场。
广场中央,九层高的青铜祭天台立在夜色里。四周火把通明,阵法护住火焰,风雪无法靠近。
数百名天宫甲士列阵守在台下,十二名金边黑袍的主祭分立在九层台阶上。
祭天台顶端摆着一尊三足巨鼎。
顾长生就站在鼎前,身穿素白宫袍,双手负后,脸色煞白,不见血色。
贺兰照指着高台,压低声音担忧道:“那老贼就在上头,亥时三刻快到了,宁不归那小子不会临阵掉链子吧?”
沈念云凝望着祭台顶端,笃定开口:“他不敢,大虞皇室的龙脉也连在阵里,现在他比我们更想让太史天宫出事。”
沈念风没接话,他盯着顾长生脚下,眉头慢慢拧紧。
祭天台上方的灵气正在扭曲。顾长生脚边有一圈黑气在扩散,但被他死死压在周身,没有外泄。
他沉声开口:“他已经遭到反噬了,竹简上的代价被我转走后,天道开始向他清算血祭九州的债。”
沈念云握紧刀柄,眼神锐利:“还不够,只要他还能站着,下面的阵法就破不了。”
她看向东华门方向,语气坚定:“得再添一把火。”
话音刚落,内城东华门传来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将风雪染成红色。火光里炸开无数写着姓名的碎木牌,像雪一样撒遍整座内城。
广场上的甲士阵脚大乱。
贺兰照低呼出声:“无史会!苏忘川动手了。”
祭天台上,顾长生转身,看着东边的火光,声音清冷,借阵法传遍全场:“苏忘川,十五年了,你还是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他刚抬手准备下令镇压,内城地底就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咔。”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每一名高阶修士耳中。
覆盖皇都的十二门锁天阵应声熄灭,广场四周的火把被风吹灭,四下一片漆黑。
亥时三刻到了。
大虞司录局,断阵。
众人惊慌失措,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怎么回事?!”“阵眼失效了!”
十二名主祭同时出声,各自运起灵力照明。
顾长生低头看向脚下。
阵法一断,他一直压着的因果反噬终于冲破束缚,他喉头一甜,一口黑血涌出,落在面前的青铜巨鼎上。
鼎身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黑暗中,沈念风松开了沈念云的手,轻声叮嘱:“阿云,准备动手。”
他抽出另一把短刀,刀锋对准祭天台。
沈念云也拔出横刀,刀身在夜色里映出一线寒光,语气决绝:“早等着了,走,送万卷仙君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