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压住了整座广场。
“砰!”
十二门锁天阵的光柱齐齐熄灭。
笼罩皇都的青光瞬间消失,广场四周的火把也被狂风吹灭。
内城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惊呼。
外围的黑甲武卫失去了阵法支撑,队形当场乱了。
十二名主祭手忙脚乱地催动灵力,几团光芒在夜里亮了又灭。
顾长生撑住面前的青铜巨鼎,身子晃了一下。
“噗。”
一口黑血吐在铜鼎上,滋地冒起青烟。
旧日城反噬的死气没了大阵压制,正往他身体里钻。
他沉声吩咐道:“稳住外围,别让苏忘川的人靠近祭天台。”
他的声音倒是没变,压下了周围的吵嚷。
十二名主祭闻言,立刻转身奔向外围。
顾长生擦掉嘴边的血,隔着铜鼎,看向走上台阶的人。
沈念风一步步走了上来。
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沈念云提着横刀跟在他旁边,刀锋在石阶上划拉,擦出几点火星。
贺兰照没跟上来,留在第九层台阶下面,手里攥着两张符,准备随时接应。
顾长生目光沉沉地看着走上高台的三人,缓缓开口:“宁不归居然敢断我的阵。”
沈念云语气桀骜,高声回道:“他不敢,我们敢。”
沈念云一把扯掉身上的红黑法袍,随手扔在台阶上,露出里面那身利落的红褐短袍。
她举刀指向顾长生,嗤声嘲讽道:“谁稀罕穿你们这身丧服!老东西,这口血吐得舒坦吗?”
顾长生神色平静,并未动怒,淡淡说道:“断皇都阵眼,借旧日城反噬伤我,算计得不错。但你们忘了,八境修士不靠阵法,也能杀人。”
话音未落,一股灵压从天而降。
石阶接连开裂,碎石子往两边乱飞。
沈念云迎着灵压冲了上去,双手握刀,灵力全灌进刀身,一刀斩向前方。
沈念风跟着上前,左手按住妹妹后背,手腕上的暗金纹路瞬间爬满整条手臂。
“砰!”
气浪炸开。
沈念云只退了半步,手里的刀却“嗡”的一声,刃上多了好几个缺口。
而祭天台顶上,顾长生反倒连退几步,后背重重撞上青铜巨鼎。
“咔嚓。”
他左肩传来骨裂声,脸色白了下去。
他打出去的力量,全弹回了自己身上。
顾长生捂着剧痛的肩膀,眼神骤然凝重,沉声质问道:“你们拆开了起因与结果,改动八境的攻击,因果反冲,你们能撑多久?”
沈念云啐出一口血沫,悍然喝道:“撑到你死就够了!”
沈念云直接跃起,一脚踹翻旁边的香炉。
半人高的铜炉带着香灰砸向顾长生。
顾长生周身金光一闪,香炉被弹飞,撞断了高台的栏杆。
他低头咳了几声,血滴在了白袍上。
沈念风紧紧锁定顾长生的破绽,语速极快地提醒:“阿云,打他左边,旧日城的死气都积在那儿。”
沈念云还在半空,闻言立刻变招。
横刀斜着劈下去,直奔顾长生左肩。
顾长生只能侧身躲开,顺势一挥长袖,甩出一道金光射向后方的沈念风。
沈念云怒声呵斥:“找死!”
她人在半空,立刻放弃追击,反手从靴中抽出短刀掷出!
短刀撞上金光,将其削弱大半。
她刚落地想挡,就被沈念风一把拉到身后。
沈念风压低声音,冷静提醒:“别挡,他想借你的手,把反噬引到我身上。”
他独自迎上剩下的金光。
金光击中他胸口,他只闷哼一声,晃了晃,没倒。
可另一头,顾长生的左胸口却炸开一团血雾,单膝跪地,呼吸都乱了。
旧日城的死气和反弹回来的力量混在一起,伤口根本没法愈合。
沈念云连忙快步上前扶住沈念风,眼眶瞬间泛红,带着急色低声道:“哥!都说了别硬接,你的手还在抖!”
沈念风脸色发白,将涌上喉咙的血尽数咽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还行,他比我疼。”
顾长生撑着剧痛的身体缓缓站起,望着眼前并肩而立的兄妹二人,眼底满是不解,出声问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苏忘川要的是没规矩的自由,宁不归想用规矩关住修士,你们呢?就为了证明我错了,连命都不要了?”
沈念云紧握布满缺口的刀柄,语气沉重又坚定:“我们要你把天下人的选择还回来,谁给你的资格,替天下人决定谁能活,谁该被忘掉?”
顾长生挺直身躯,纵使重伤缠身,依旧毫无半分退让,语气凛然道:“因为没人承担得起自由的代价,真相放出,九州会崩塌,你们的母亲当年就看清了这一点,她拆开你们,是顺应天册,舍掉沈念风,保全沈念云,这是代价最低的选择。”
沈念云瞬间被激怒,厉声怒吼:“闭嘴!她错了,你也一样!我们的命,轮不到你们来选!”
沈念风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有力,沉声制止:“别让他激怒你,他在等阵法恢复,一炷香,阵眼就会重新运转,到时候,就没机会了。”
沈念云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横刀挡在身前。
沈念风重新抬眸看向顾长生,眸光沉静冰冷,缓缓开口:“代价最低的选择?万卷仙君,你算天册,算因果,漏算了一件事,我们是人,人被逼急了,是会掀桌子,荒原石碑上反写的判词,旧竹简上留的结果,都是你写下的账,今天,该还了。”
顾长生死死盯住他手中的物件,常年不变的沉稳神色终于出现裂痕,低声诧异道:“初代天册母卷的碎骨,难怪能压住我的反噬。”
他深吸一口气,祭天台周围的天地灵气顿时朝他飞速聚拢。
锁天阵虽然灭了,八境修士的力量还在。
狂风卷过高台,大片的石板被掀飞。
顾长生凌空而起,翻飞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冷声道:“一炷香快到了,等锁天阵合拢,你们手里的骨片也护不住你们。”
沈念云刀尖直指半空的顾长生,语气决绝:“所以在阵法恢复前,你得先死。”
顾长生眸色冰冷,语气带着极致的傲慢,冷嗤一声:“狂妄。”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黑色底册。
台阶下,贺兰照脸色骤变,失声低呼:“是判词底册……他真拿出来了。”
这正是沈念风的死局。
兄妹俩逼得顾长生没法用普通法术,想在阵法恢复前杀人,只能动用这太史天宫最核心的底牌。
顾长生展开底册,咬破食指,用血当墨。
血字落下,他身上的伤势竟在缓缓恢复,四周的天地灵气尽数朝他汇聚而来。
他以自身寿命与精血为祭,强行篡改世间现实,朗声宣判:“起因,沈氏双生子强闯祭天台,结果,当场伏诛,无籍除名。”
沈念风立在原地,缓缓闭上双眼,双手紧紧攥住那枚黑色骨片。
暗金色的纹路从他手腕蔓延而出,转瞬爬满两条胳膊。
沈念云快步走到他身侧,将横刀狠狠插在地面,另一只手紧紧贴在他后背,将体内仅剩的灵力尽数渡给他。
顾长生的指尖悬在底册上方,微微停滞,眼底带着一丝迟疑。
过往每次落笔,他都会空出代价一栏,任由天道自行裁决。
就在此时,沈念风骤然睁眼,目光凛冽,一字一句沉声念出:“代价,血祭九州,由落笔者偿还。”
这句话,早就被他用骨片写进了那块旧竹简。
此刻顾长生动用判词底册,两边的因果瞬间紧紧衔接!
底册上的血字骤然凝固,冲天红光暴涨,彻底照亮整座祭天台。
皇都上空的厚重云层被强行撕裂,紫色雷光在云层间肆意窜动,最终汇聚成一方巨大的旋涡。
天道轰鸣,正在追索这笔因果罪责的归属。
顾长生仰头望着天际异象,瞳孔骤缩,终于洞悉全盘算计,脸色惨白,声音震颤:“你把血祭九州的因果……绑在了我的命籍上?”
他已然落笔成文,这天道罪责,再无更改的可能。
沈念云撑着断刀稳稳站直,目光灼灼盯住半空狼狈的顾长生,字字铿锵:“落笔无悔,万卷仙君,该你还账了。”
雷霆轰然坠落。
刺眼紫光瞬间吞没整座祭天台,青铜巨鼎当场断裂,九层高台随之轰然坍塌。
沈念风迅速揽住沈念云的腰,二人被狂暴的冲击震飞,半空旋身落地,重重摔落在广场边缘。
贺兰照立刻快步冲来,挺身挡在二人身前。
紫光肆虐整整十息,方才缓缓散去。
昔日巍峨的祭天台已然化为一片焦土,碎石残垣间青烟袅袅。
顾长生跪坐在废墟中央,一身白袍尽数焚为灰烬,肌肤布满焦黑裂痕。
判词底册碎裂数截,零散落在他脚边。
他的命籍被天道彻底剥离,毕生八境修为消散殆尽。
顾长生,终究败了。
他恪守一生的天地规矩,最终亲手为自己判下死罪。
天地间一片死寂。
外围的黑甲武卫僵立雪地,手中兵器纷纷“当啷”落地。
沈念云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抬手提起断刀,便欲上前了结对方性命。
就在这时,顾长生艰难抬起满是血污的头颅,涣散的眼底突然涌出疯狂笑意。
低沉的笑声缓缓响起,转瞬变得尖锐刺耳,肩头剧烈颤抖不止,疯狂大笑道:“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我死了,天册就没了最高压制,苏忘川的无史海,再也没人能挡住了,抬头看看,看看你们亲手放出了什么东西。”
沈念风、沈念云二人同时抬首望天。
皇都的夜空已然彻底异变。
云层之上,一方倒悬的漆黑虚空遮蔽皓月。
虚空之中,无数扭曲人影、残破城池翻滚沉浮,漫天凄厉哭喊响彻天地,席卷整座皇都。
那些,皆是曾经被天册彻底抹除的旧日岁月与历史。
如今压制尽消,尽数重返人间。
顾长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字字怨毒地低语:“失去规矩的天下,你们好好受着吧。”
话音落尽,他头颅一垂,直直栽倒在满目废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