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上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黑色口子，旧日城池的残影从中落下。

　　祭天台已经成了废墟。

　　守在外围的黑甲武卫瘫坐在雪地里，没人敢抬头看天。

　　沈念云提着横刀，从碎石间走到顾长生身边，刀刃已经崩了好几处。

　　她反手握刀，一刀捅进顾长生右肩，死死向下压。

　　血瞬间洇湿了白袍，顾长生右臂的筋骨被彻底挑断。

　　他双眼涣散，只剩下短促的喘息，八境修为散得一干二净，现在连抬手都做不到。

　　沈念云拔出横刀，甩掉刀尖的血。

　　她冷声道：“防着你借尸还魂，命籍废了，这只手也别再碰笔。”

　　沈念风走上前，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步子很稳。

　　他蹲下，捡起雪地里的三截黑色底册，又把那枚沾血的初代骨片收进袖中。

　　贺兰照从后面赶来，手里还捏着两张发皱的符篆，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

　　他低声惊叹道：“乖乖，这老东西还真没说错，天册一塌，九州几百年的烂账全倒出来了，今晚谁也别想睡。”

　　废墟东面传来脚步声。

　　来人走得不快，踩过碎石，腰间一排木牌跟着撞响。

　　苏忘川披着破旧黑氅，身后跟着几十道看不清脸的灰影，都是被天册抹掉的死人。

　　他走到十步外站定，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顾长生，然后笑了。

　　他望着顾长生，语调寒凉道：“顾长生，当年你说我的妻儿是错误历史，亲手把他们抹掉，算到自己有今天吗？”

　　顾长生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眼，也没回答。

　　苏忘川脸上的笑意淡了，转头看向沈家兄妹，眼底浮起几分欣赏。

　　他缓缓开口道：“你们做得很好，归页大阵毁了，顾长生也废了，太史天宫再没资格替天下人定命。”

　　他抬手指向高空中的黑口子，朗声说道：“那里才有真正的自由，史册管不到你们，天宫也定不了你们的罪，跟我走，无史会奉你们为新天下的开纪者。”

　　沈念风把底册残片收好，起身看着苏忘川。

　　他神色清冷地质问道：“让死人回来，逼活人让路，这就是你说的自由？”

　　苏忘川轻轻摇头。

　　他语气平静道：“欠下的债，总要有人还，天册改了太多人的命，现在只是把真相摆出来。”

　　沈念云抬起横刀，刀尖指向他身后的灰影。

　　她字字锐利地质问：“摆出来以后呢？满城百姓记不起爹娘，认不出妻儿，连自己过什么日子都说不清，你拿他们的命给你妻儿报仇，还说成替天下讨债？”

　　苏忘川看了她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语气冷硬道：“总要有人承担代价，当年你们兄妹被夺走名字，也没见天下人替你们说一句话。”

　　沈念风往前走了两步，把妹妹护在侧后方，腕上的暗金纹路亮起，牢牢锁定了苏忘川。

　　他笃定开口道：“所以你和顾长生没区别，他替天下决定谁该留下，你替天下决定谁该偿命，一个靠天册，一个靠无史海，手里是同一把刀。”

　　苏忘川手按在腰间的木牌上，眼底泛起戾气。

　　他沉声警告道：“沈念风，你真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天册的压制没了，你们身上的无籍因果只会被无史海放大，最多一天，你和沈念云就会忘掉彼此，只有留在无史海，才有活路。”

　　贺兰照在后面搓着手里的符篆，小声嘀咕道：“这人说话怎么前头跟后头都对不上，全是歪理。”

　　话音刚落，南边长街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火把照亮了废墟边缘。

　　三百名司录局黑甲缇骑在外围布开阵势。

　　宁不归穿着深青官袍，腰悬玉简印章，骑马走到最前。

　　他扫过坍塌的祭天台和重伤的顾长生，最后视线落在沈念风身上。

　　他语调公事公办道：“交易完成。”

　　宁不归翻身下马，站得笔直，甚至没抬头看天上的异象。

　　他平视着沈念风，开口道：“大虞司录局替你们断了十二门锁天阵，现在，付报酬吧。”

　　他穿过废墟，直接伸手向沈念风。

　　“把底册残片和初代骨片交给我。”

　　苏忘川低低笑出声，满含讥讽。

　　他嘲讽道：“朝廷养的好狗，动作真快，天宫刚倒，你就来捡骨头，想再造一本小天册，换朝廷坐上去？”

　　宁不归侧过身，神色平静地看向他。

　　他淡淡开口，语调威严：“大虞需要秩序，轮不到谁来做主子，你放出旧日死者，扰乱皇城，按律当诛。”

　　苏忘川手紧紧搭上腰间木牌，战意乍起。

　　他嗤声反问：“凭你？”

　　宁不归没接话，重新看向沈念风，语气规整得如同核对公文。

　　他缓缓说道：“把东西给我，朝廷可以借底册压制旧日城，暂时封住天上的缺口，作为交换，你和沈念云会得到皇城正籍，之前的罪责全部撤销。”

　　沈念云嗤笑一声，指尖死死握紧横刀。

　　她满心不屑道：“我们拿命争来的活路，轮得到你来赦免？”

　　沈念风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从怀里取出三截黑色底册残片。

　　宁不归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刻，沈念风五指合拢，三截残片在他掌中碎成黑灰，被风吹进雪地里的泥水。

　　宁不归的神情瞬间沉到谷底，右手骤然按住腰间玉简。

　　他语气凛冽，带着怒意呵斥：“你毁契？沈念风，你在找死。”

　　沈念风轻轻拍掉掌心黑灰，神色波澜不惊。

　　他从容开口道：“契上写的是把底册拿下来，我已经拿下来了，可没写必须完整交给你。”

　　他抬眼直视宁不归。

　　“那枚骨片来自初代天册，落到顾长生手里，他会定死所有人的命，落到朝廷手里，你们迟早也会拿它锁住天下。”

　　沈念风顿了顿，语气坚定无比。

　　“今天这个局，是我们兄妹拿命破的，往后的规矩，我们自己定。”

　　宁不归抽出玉简，冰冷的声音压过漫天风雪：“底册毁了，你拿什么挡无史海？”

　　沈念风抬眸望了一眼头顶不断下沉的黑气，淡淡开口：“这就不用宁大人操心了。”

　　贺兰照赶紧往两边张望，嘴上忙着劝和，脚下却悄悄往沈家兄妹这边挪了半步。

　　他急忙劝解道：“宁大人，先把账留着，以后慢慢算，现在动手，最后占便宜的可是旁边那位。”

　　苏忘川看着雪里飘散的黑灰，笑意愈发松弛。

　　他缓缓说道：“沈念风，你终究还是选了无史会这条路，底册一毁，天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沈念云调转刀锋，直指苏忘川腰间的木牌。

　　她语气凌厉，带着警告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哥不把东西给朝廷，也没说要跟你走，你再往前一步，我先把你这串死人牌子全劈了。”

　　三方隔着废墟对峙，谁都不肯退。

　　突然，内城北面传来一声巨响。

　　一道紫红色光柱从大虞皇宫方向升起，冲破宫墙，直直顶进了无史海深处。

　　宁不归猛地转头，沉稳的声线第一次泛起波澜。

　　他惊愕出声：“太庙出事了？大虞隐脉的阵眼被人动了！”

　　他再顾不上沈念风，翻身上马，对着周围缇骑厉声嘶吼：“回防内宫！快！”

　　黑甲缇骑立刻掉转马头，冲向皇宫。

　　苏忘川望着那道冲天紫红光柱，眉头紧紧蹙起。

　　他低声沉吟道：“大虞开国皇帝的因果线……皇室里还藏着能牵动这笔旧账的人？”

　　沈念云胸口骤然一阵灼热，她扯开衣领，取出那半块虞承昼留下的空白玉佩。

　　玉佩正泛着刺眼的紫光，烫得吓人。

　　紧接着，虞承昼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很轻，却万分急促。

　　他虚弱又急切地呢喃道：“沈念云……救命……我那死了三百年的老祖宗，让人从无史海里挖出来了。他要抢我的命籍……”

　　话音一断，玉佩的紫光熄灭，表面多出一道裂缝。

　　沈念风望向皇宫方向，迅速做出判断。

　　他沉声道：“有人拿皇宫做局，引开宁不归，对方借开国皇帝的旧日因果动手，目标是虞承昼身上无法被记录的特质。”

　　沈念云收起玉佩，提着断刀径直往皇宫方向走去。

　　贺兰照连忙在身后呼喊：“你去哪儿？”

　　她头也不回，语气干脆道：“还人情，顺便看看，谁敢抢我们盯上的人。”

　　她走出几步，侧头出声询问：“哥，还走得动吗？”

　　沈念风稳步跟上，左腕上的暗金纹路一点点收回皮肤之下。

　　他轻声应道：“走得动。”

　　苏忘川并未阻拦，立在废墟中目送二人离去，抬手从腰间取下一块空白木牌，指尖用力捏碎。

　　他低声自语道：“原来大虞还有这一手。”

　　他朝着身后浮动的灰影轻轻挥手。

　　“去吧。”

　　风雪愈发浩大，无史海的黑气持续逼近皇城。

　　废墟之上，早已废去修为的顾长生，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一滴落在雪里的黑血脱离地面，逆着纷飞风雪，缓缓浮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