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逸尘心中满是疑惑,忍着浑身剧痛抬眼四顾。入目繁花依旧盛放,枝叶完好,不曾折损半分。
父神徐徐开口,解释道:“许多修士一味标榜不惧生死,那只是未曾窥见湮灭之恐怖的轻狂。唯有心底生出对死亡真正的敬畏,方能懂得善待世间万物。看透生灭轮回,领悟天地万物各行其自然,你的剑法,方能踏入自然之道,方能做到真正的剑法自然。”
“这便是吾开创剑道的初心本源,亦是今日吾要点化你的真谛。”
君逸尘怔怔凝望遍野繁花草木,心神沉浮,周身伤痛仿佛尽数淡去,眸中迷雾渐散,似触到了从未窥见的剑道真意。
父神眸光温淡,缓缓追问:“方才交手,你心生落差,可是倍感挫败?觉得自己万古苦修的剑道,渺小无谓,毫无意义?”
君逸尘身形微僵,垂眸颔首,“是……弟子一时心魔丛生,妄自否定毕生剑道。”
父神缓步俯身,目光落于他掌中长剑,声声叩问道心:“逸尘,吾再问你,世间兵刃万千,何以唯独剑为百器之君?”
君逸尘心神一震,抬眸睁眼,眼底褪去狼狈怯懦,重燃少年执剑时的铮铮傲骨,“剑为百器之君,不在杀伐之利,不在威势之盛,而在一身傲骨,宁折不弯。
它不争高低,不辩强弱,不畏天道浩瀚,不惧强敌巍峨。
强者可执剑守道,弱者可执剑立心。
明知前路有皓月高悬、天堑横亘,明知敌我悬殊、万难取胜,依旧本心不移,抬手敢拔剑,挺身敢争锋。
胜负从非剑道真谛,纵使米粒微光,亦敢直面九天皓月,此为剑骨,亦是剑心。”
父神望着他,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说得好一番剑骨剑心。那方才你又为何心生退惧?仅仅因为站在你面前的,是吾这父神吗?你年少执剑的初心何在?剑所承载的傲骨,又去往何处?”
“这……”君逸尘一时语塞,喉间微滞,默然无言。
父神缓缓直起身,花海长风拂动神袍衣袂,目光沉沉落在他的身上,缓缓说道:“剑者之心,不在估量敌我强弱,不在权衡胜负存亡。纵使对面乃是开辟诸天的创世真神,只要心中尚有要守的信念、要护的执念,便当执剑而立。不惧道之巍峨,不畏本源浩瀚,明知不可为,亦敢横剑相向。此,才是真正的剑者本色。”
君逸尘心神巨震,浑身一颤,过往万古的执念与方才的死亡惊惧在心底交织碰撞,层层迷雾轰然破开。
父神话音落罢,脚步后撤数步,重新摆开起手剑式,凛冽剑意再度铺展开来。
“拿起你的剑来,继续。”
“此番我不会留手,我当真会斩灭于你。你要凭借你心中的一切执念,去搏那一线生机。”
花海之风掠过满地沾染的血迹,丝丝血腥味混着花香四下弥漫。
君逸尘伏在泥土之上,浑身伤口仍在隐隐作痛,身躯依旧抑制不住的微微发颤,死亡湮灭的阴影还盘旋在神魂深处未曾散尽。他指尖死死抠住身下泥土,一寸一寸咬紧牙关撑着残破的躯体缓缓站起,手中长剑重重拄地,以此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深深吸进一口混着花香与血腥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惧,眼底褪去几分颓然,生出几分滚烫的执拗。
“我不能死。”
“我若就此归于湮灭,便再无机会与亲友相逢。两位与我许下生生世世永不离分的妻子,便要独自沉浮于无尽红尘,熬过一重又一重无量量劫,岁岁年年,遥遥等候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
“沧海可改,星河可朽,可她们的执念不散,便会无穷无尽地等下去,寻遍诸天万域,寻遍时序轮回,却永远等不到我的归期。”
“这般煎熬,我不忍,亦绝不能令她们承受。”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长剑,手臂仍有细微的抖动,可握剑的指节,已然攥得无比坚定。纵然对面是创世父神,纵然前路几乎看不到半分胜算,那柄染血长剑,依旧稳稳抬至身前。
“我尚且未能再与诸位长辈相见,亦放不下我的孩子们,一众亲友。还有我的族人们,尚还需要有人为之守望。”
“那枚承载食铁兽本源的信物,我尚且未曾寻到那命定之人,未曾将这份羁绊托付出去。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我心中放不下的牵挂,皆是我尚未了结的尘缘。”
君逸尘微微抬首,望向对面持剑而立的父神,周身伤痕累累,鲜血顺着衣袂不断滴落,坠入脚下花海泥土。
“纵知你乃是创世真神,纵知此一战九死一生,可我,绝不能就此湮灭。”
说罢,他双臂缓缓抬起,剑光自残破的身躯之上冉冉升起,不再是一味求胜的锋芒,而是为守护心中万般羁绊而生出的决绝剑意。
父神淡淡一笑,抬袖一挥,将方才碎裂之后落于泥土的花枝径直掷向苍茫穹苍。
那截残花枝干凌空旋舞,灵光漫溢,缓缓向下坠落。
“尽你所能,撑到花枝落地,活下去。”
话音落下,方才那一丝温淡笑意尽数敛去,眸底汹涌起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没有半分戏耍之意。
下一瞬,父神脚下花海猛地一沉,身形化作一道淡漠残影,持着长剑,径直朝着君逸尘悍然冲杀而来!
漫天花海间的生死死战一触即发,极致凛冽的剑道杀意席卷十方。
而秘境之外,皑皑雪国深处的铸器坊内,炉中静静沉眠的轩辕剑,龙妙心正手持锻锤,凝神敲打紫霄战甲的甲片,猝然听闻这一阵剑鸣,手中的锻锤猛地一顿,哐当一声磕落在砧台之上。
她抬眸望向熔炉之内,一双眼眸满是错愕,怔怔凝视那柄不停震颤的轩辕剑。
“逸尘……你在经历什么?”
她黛眉紧蹙,望着炉中躁动不休的本命神剑,低声喃喃自语,“轩辕剑,竟在透出一股求生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