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太庙。
两扇包着铜钉的厚重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向内横飞,重重撞在中央的青铜香炉上。
香炉翻倒,炭火香灰洒了一地。
风雪灌入殿内,一个拖着卷刃横刀的红褐身影迈过门槛,刀尖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沈念云冷声道:“老不死的,借别人的东西之前,问过债主没有?”
殿内,虞承昼被四条暗红血线吊在半空,手脚全被锁死,浑身抽搐。
血线下方站着一具身穿残破龙袍的干尸,正是大虞开国皇帝,虞渊。
虞渊嗓音干涩地开口:“三百年了,大虞皇室总算出了一个天生无籍的容器,把身体交给孤,孤会带着大虞,重新杀回天册。”
虞承昼疼得满身是汗,还是抬起头,朝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恨意:“老东西,如今的大虞只能靠给太史天宫卖命续着国运,你连自己的江山都保不住,也配占我的身子?”
虞渊抬起干枯的手,五指隔空收拢。
血线立刻勒紧,陷进虞承昼的皮肉。
虞渊怒声呵斥:“逆子!这片江山是孤打下来的,后世子孙享了大虞国运,自然该为孤献祭!”
沈念风跟在妹妹身侧走进大殿,左腕间的暗金纹路已经开始发热。
贺兰照则躲在殿外石阶下,只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两张黄符。
他咋舌道:“好家伙,别人挖祖坟好歹挖外人家的,你们大虞皇室倒省事,直接把自家祖宗刨出来了。”
虞渊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这三个不速之客,语气轻蔑:“天册之外的蝼蚁。”
话音未落,太庙内积存的帝王龙气便卷起地上的香灰尘土,汇成两条土龙,分别扑向沈氏兄妹。
沈念风没拔刀,只抬起右手向前一推。
两条土龙冲到他面前三尺,气机突然断开,重新散成一地灰土。
虞渊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沈念风平静道:“你的皇威,只认大虞名册上的人,可惜,我们连大虞的黑户都算不上,你家的规矩管不到我们。”
他话音未落,沈念云已经冲了出去。
她踏碎脚下一块金砖,借力跃起,单手抡起残破的横刀,将灵力灌入刀身,朝着那四条血线斩去。
虞渊厉声怒喝:“放肆!”
他抬手点向沈念云,一道金红死气直取她的心口。
沈念云看也不看,依旧全力劈砍。
死气离她只剩数尺,沈念风左手结印,腕间金纹大亮。
沈念风沉声念诀:“共证,起因,帝王死气贯穿心脏,结果,转移至殿门前石狮。”
太庙外传来炸响,立了数百年的汉白玉石狮当场崩碎。
死气凭空消失在沈念云胸前,连她的衣服都没伤到。
横刀落下,四条血线应声而断。
虞承昼从半空坠下,沈念云在空中拧身,伸手揪住他的后领,带着他一起落地,然后随手丢在旁边。
沈念云淡淡问道:“还活着吗?”
虞承昼咳出两口淤血,按着胸口坐起来,先看了看沈念云,又看了看她手里只剩半截的刀。
他低声回道:“暂时死不了,运气好还能再活几年。”
虞渊怒吼出声:“孤倒要看看,你还能篡改几次国运因果!”
太庙里的先祖牌位接连崩开,数百年积下的帝王死气从中涌出,在殿顶汇成一个巨大的手印,向着下方压来。
手印未落,地砖已经成片下陷。
沈念风偏头看向妹妹,低声吩咐:“阿云,按住虞承昼。”
沈念云二话不说,俯身压住虞承昼的肩膀,将自己的一缕气息送入他体内,稳住三人间的联系。
沈念风抬起左臂,腕间暗金纹路离开皮肤,在身前交错铺开,化作一张残缺书页。
沈念风语速极快,再次结印:“双生残页,因果拆分,起因,大虞开国皇帝抽取小皇孙命籍,试图借无史海重生,结果,无史海中三十万被天册抹去的冤魂,得到重返现世的坐标,所有代价,由虞渊一人承担。”
残页散开,金光落入太庙各处。
压下来的死气手印瞬间停住。
屋顶上方的紫红光柱骤然变色,转为惨绿。
虞渊语气慌乱,满是惊疑:“你做了什么?”
天空中的旧日裂口不断扩张,无数残缺虚影挤在裂口后,顺着惨绿光柱落入太庙,争先恐后地钻进虞渊的尸身。
那是三十万被天册抹去姓名的无主冤魂。
虞渊的尸身迅速膨胀,龙袍接连崩开,幽绿鬼火从他的眼窝里喷出。
数不清的声音从他体内同时响起。
虞渊气急败坏地嘶吼:“孤是大虞开国之君!你们怎敢反噬孤!”
五息之后,一声闷响,沉睡三百年的帝王尸身从内部炸开,化作骨粉洒满大殿。
一块巴掌大小的龙纹玉牌落在骨粉中,泛着紫红光泽。
沈念风走过去,弯腰捡起玉牌,抛给虞承昼。
虞承昼抬手接住。
他握住玉牌,那种整个人随时会变得模糊、被遗忘的感觉,竟被压了下去。
沈念风正色叮嘱:“收好,将来你坐上那个位置,这就是你的本钱。”
虞承昼握紧玉牌,刚想开口,太庙外便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宁不归带着三百黑甲缇骑赶到,弩机上弦,箭锋全部对准殿门。
他大步走进殿内,一眼便看见满地狼藉和浑身是血的虞承昼。
他的视线从沈念云的断刀上扫过,最后停在沈念风身上,脸色铁青。
宁不归按住刀柄,语气沉厉:“沈念风,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贺兰照从殿门外探出头高声喊道:“宁大人来得正好!刚才太庙里有祖宗诈尸,还想夺皇孙的身子,大虞律法写得那么细,有没有说诈尸伤人该怎么判?他们俩救下皇孙,怎么也算见义勇为吧?”
宁不归没理他,抬头看向破开的殿顶,夜空中的裂口仍在扩大。
他语气沉重地说道:“太庙主阵毁了,这是朝廷压制旧日城的最后一道手段,你亲手把它毁了。”
沈念风走下台阶,在宁不归面前停住,两人相距不足三尺。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宁不归,你还没看明白吗?太史天宫的底册救不了大虞,太庙里这些死人同样压不住旧日城,你看着天上的裂口,天宫已经塌了,你们那位皇帝此刻多半躲在宫里,想着该拿什么条件向苏忘川低头,好保住皇位,旧规矩到头了,与其费力修补,不如趁现在重新定一套。”
宁不归握着刀柄的手指越收越紧,他知道沈念风说得对,可他是大虞司录官,有些底线必须得守。
他紧绷着声线问道:“你准备怎么定?”
沈念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虞承昼,直言道:“朝廷需要一个能镇住局面的人,让他来。”
宁不归转头看去,那个平日里都未必有人留意的小皇孙已经站起身,正低头把玩着开国玉牌。
他声音发紧,满是难以置信:“你疯了?他连命籍都没有!今天见过他的人,明天或许就想不起他的长相!”
沈念云把断刀搭在肩上,爽朗一笑:“没有命籍又能怎样?等这烂摊子铺开,百姓自然会认谁能让他们活下去,谁能保住他们的命,谁定的就是规矩,有不服的,可以先来问问这把刀。”
太庙内安静下来。
宁不归看着沈念风,许久都没有拔刀,他清楚,现在下令,三百缇骑会踏平太庙,可大虞也将失去唯一能正面对抗因果反噬的人。
他最终松开了刀柄。
宁不归沉声说道:“今日太庙里发生的事,司录局没有看见。”
他转身向外走,跨过门槛时又停下。
宁不归语气冷硬,立下告诫:“你想掀掉旧规矩,我可以不拦,但你若有天成了下一个顾长生,我会亲手送你上路。”
沈念风站在满地骨粉中,从容回道:“随时恭候。”
宁不归不再停留,带着缇骑迅速撤离,马蹄声渐渐远去。
贺兰照抹了把冷汗,从殿门外走进来,面露疑惑:“天宫和朝廷都得罪了,接下来去哪儿?”
沈念风抬头望向夜空中的裂口,目光深邃:“去旧日城,顾长生是死了,但无史会留下的烂摊子还没完,我们要找的东西,也在那。”
……
同一时刻,太史天宫的废墟中,风雪渐停。
顾长生倒在焦土上,筋骨尽断,没了声息。
离他三尺远的雪地上,一滴发黑的血悬在半空。
血滴慢慢转动,光滑的表面映出天边残月,月光中逐渐浮现出一张与顾长生一模一样的脸。
嘴唇无声开合,一道极低的私语传出:“结果,抹除沈氏双生子,代价,重写天册卷首语,启动第三百七十一次循环。”
血滴散成一道幽光,升入高空,径直钻进太史天宫最深处一座从未开启过的青铜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