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点光还温着,云啾啾动了动手指,没睁眼,先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股味儿,不是灰雾那种闷在地底的陈旧,也不是冰雕化了的冷气,是湿土翻上来、草根冒头的那种鲜,带着一点点甜。
她眼皮掀开一条缝。
天亮了,但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挤出点白的样子。是真亮,蓝得能看见云边儿上泛金光,老槐树叶子绿得像是被人刚洗过,一片一片透着光。
脚底下有点热。
她低头,祭坛的石纹里钻出几道细光,像溪水,顺着裂缝慢慢淌。她蹲下去,小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一点。
“嗡——”
那光猛地绕她手指转了一圈,又滑走,顺着石缝往地下钻。她眨眨眼,酒窝一跳,这回直接把手掌贴上去。
暖的。
像摸着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不烫,刚刚好。
她咯咯笑了一声,刚要回头喊什么,风就来了。
不是刮的,是飘的。一缕一缕,从东南角绕过来,带着夜来香混着露水的味儿,蹭她鼻尖。她缩了下脖子,笑得更响,小米牙全露出来,浅金卷毛被风托着晃。
笑声落下的时候,她听见窸窣声。
抬头一看,祭坛边上那根枯枝,不知什么时候冒了绿芽,两片嫩叶正一抖一抖地张开。旁边野花也醒了,花瓣一层层舒展,叶子跟着她的笑声轻轻摇,一下,又一下,像在拍手。
云雷动第一个弹起来:“啥动静?!”
他手一扬,掌心噼啪一声,一道细雷窜出来,又立刻压住,发梢炸了下,马上又顺了。他挠挠头:“……哦,是她在笑。”
云风辞站在台阶边,刚才那阵风是他悄悄送的,见状嘴角一勾,手插进兜里,另一只手不动声色把云啾啾的小靴带往上提了提,免得她踢到石头。
“风带来的花香。”他说,“逗笑了。”
云土衍半蹲在东南角,掌心贴着地面,感觉到地脉波动平稳,缓缓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新捏的小兔子,没说话,往前递了递。
云火烈仰着头,看着天:“灵气满了。”他咧嘴,“我这儿,热乎。”
他胸口确实热,凤凰印记贴着肚皮,温温地烧,不冲,也不躁,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糖糕。
云光离站在西侧高阶石上,光影在他脚下铺了一层薄纱,不刺眼,也不晃。他盯着云啾啾后脑勺那撮翘毛,看了一会儿,嘴角抽了下,到底没说出损话。
云寒霄站在左前方,袖口那层薄霜还没化,映着晨光,一闪一闪。他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无异,目光落回妹妹身上时,肩线松了半寸。
云衡站在她身后半步,结界环贴着手腕,安安静静。他没看别处,只盯着她掌心——那点光还在,和地脉连着,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原来她一笑,草也敢长了。”云风辞忽然说。
云雷动哼一声:“以前谁敢?冻都冻死了。”
“你闭嘴。”云火烈回头瞪他,“大哥又没真冻她。”
“我没说他冻她。”云雷动挠头,“我说以前地脉死气沉沉,哪像现在。”
云土衍点头:“活了。”
三个字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下,随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兔子,发现兔耳朵尖上沾了点绿光,一闪一闪,像会长大。
云啾啾没听他们拌嘴,她正盯着自己脚边的一片草。
刚才笑的时候,那片草晃了三下,像在跳舞。
她歪头,又“咯”了一声。
草又晃。
她再笑。
草再晃。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扭头看七哥:“衡哥,它们听我的?”
云衡一顿,还没开口,云风辞先笑出声:“不是听你的,是跟你玩。”
“真的?”她爬起来,蹦了两下。
脚边草叶唰地齐摆一次。
她笑疯了,抱住脑袋:“哎呀呀,它们学我!”
云雷动看得直摇头:“这算啥奇迹,我们天天见。”
“这不是奇迹。”云光离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冷冷的,可光照角度却悄悄调低了些,正好落在她卷毛上,不晃眼,“是反馈。灵气通了,自然有应。”
“那你咋不早让草跳舞?”云火烈凑过去挤他。
“我不想。”他侧身躲开,“脏。”
“你就是不会。”云雷动笑。
两人正呛着,云啾啾已经蹲回去,小手撑着下巴,盯着那片草:“你们再跳一个?我给你们唱个歌。”
没人理她。
她也不恼,清了清嗓子,哼起不成调的曲子,一边哼一边拍膝盖。
草叶晃得更欢了。
云土衍盯着看了半天,忽然伸手,从地上捻起一撮土。普通黄泥,可放在掌心时,边缘竟泛出点青芽色。他皱眉,又捏了捏,土没散,也没塌,像被什么稳住了。
他抬头,看向祭坛中央。
那里原本裂着一道缝,灰雾缠绕,如今缝合了,表面浮着一层薄光,像结了层膜。
“地脉稳了。”他说。
云寒霄走过去,冰丝从袖口垂下,轻轻碰了下那道缝。没有反噬,没有震颤,只有微弱的共鸣,像心跳。
他收回手,薄霜在晨光里化了一角,没再凝。
云衡终于往前挪了半步,站到她身边,低声问:“累不累?”
她摇头,手还在拍膝盖,哼得更响。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结界环微微亮了下,又熄。空间波纹荡开一圈,无声无息,把整个祭坛护在里面。
云风辞靠在台阶上,脚边旋起一丝极轻的风,不推也不拉,就绕着她打转。风里卷着几片刚开的花瓣,飘到她头顶,又轻轻落下。
她伸手去抓,没抓着,咯咯笑。
云火烈看得手痒,掌心冒出一团小火苗,不红也不亮,温温的,像个小太阳。他往前一递:“给你暖手。”
她甩甩手:“我不冷。”
“那你拿着玩。”他塞过去。
火苗乖乖趴在她手心,不烫,还轻轻跳,像在笑。
云光离瞥一眼:“你那火再靠近她头发,我就照你脸。”
“吓唬谁呢。”云火烈翻白眼,“我控温一流。”
“上次焦了她三根毛。”云光离冷笑。
“那是意外!”
“意外三次?”
“……闭嘴。”
云啾啾不理他们,她正盯着天上。
云裂开了,阳光一缕一缕洒下来,不像从前那样割人眼,是软的,镀在哥哥们的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她看见大哥袖口的霜在化,二哥发梢不再炸,三哥的风贴着地走,四哥手里的土有了颜色,五哥的火成了小团暖光,六哥的影子不再锐利,七哥的结界安静得像睡着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不是疼,也不是胀,是满的,像喝完热汤后那种从里往外的暖。
“要开始了呢。”她小声说。
没人接话。
可所有人都动了。
云寒霄站定,冰丝隐现;云雷动掌心微颤,防静电纹自动激活;云风辞脚边柔风聚拢;云土衍单膝微蹲,掌心贴地;云火烈凝神感应;云光离双眼微眯,光线扫描百米;云衡手臂收紧,结界环亮起微光。
一圈半圆,把她围在中间。
她没看他们,只仰着头。
东方天际,那片蓝越来越亮,云边金光渐盛,像有什么要浮出来。
她酒窝陷下去,小米牙咬了下唇。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掌心朝天。
那点光还在,安安稳稳,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