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眨眨眼,手还举着,像是忘了放下。她刚想揉揉眼睛,眼角忽然扫到天边——不是灰的,也不是白的,是粉的,边上还镶了道金。
她猛地抬头。
天开了。
不是一点点裂口那种开,是整片云层像被谁掀了盖子,从东边开始,一层一层亮起来。鱼肚白底下涌出彩来,先是淡粉,再是橘红,接着紫的蓝的绿的都冒了出来,混在一起却不乱,像有人拿大刷子蘸了颜料,轻轻甩在天上。
“哇!”她小嘴张得圆圆的,酒窝一下跳出来。
脚边那片草还在晃,可她顾不上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蹦了两下够不着,干脆原地转圈,浅金卷毛跟着打旋儿。
“亮!亮!”她拍着手,冲最近的云衡喊,“七哥!天上糖!”
云衡正盯着她掌心看,闻言一顿,抬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
他没说话,弯腰把她抱了起来,稳稳托住后背和腿弯。这动作熟得很,像是做过千百遍。
云啾啾被举高了,脑袋快蹭到他下巴,整个人朝天仰着,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飞!飞!”她两只小手往前伸,像是要去抓那团彩云。
“不是飞。”云衡抱着她原地转了半圈,好让她看得更全,“是天笑了。”
“天……笑?”她歪头,卷毛扫着他胳膊,痒痒的。
“嗯。”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哄的意思,“地下的‘生气’回来了,它高兴,就画了画给你看。”
她听不懂“生气”是啥,但知道“高兴”是好事。她咧嘴一笑,小米牙全露出来:“我也高兴!啾啾也画画!”
说着真要抬手往天上比划,结果一扭身子差点滑下去。云衡手一紧,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别动。”他说,语气淡淡的,手上却更轻了。
这时候云雷动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瞬他还掌心蓄雷,肩头绷得死紧,生怕又是啥邪祟作妖。结果抬头一看——满天彩虹云,连风都是软的。
他挠挠头,发梢炸了一下又顺回去:“……哦,不是打雷。”
“你每次见点动静都想放雷。”云火烈站在南侧,仰着脸,火苗在胸口温温地烧,不烫人也不闪,“能不能等三秒再判断?”
“我这是警惕!”云雷动梗脖子,“谁知道是不是障眼法!”
“如果是敌人。”云风辞靠在台阶边,指尖绕着一缕风,懒洋洋地说,“会选这么好看的方式偷袭?你当人家也爱看晚霞?”
云雷动噎住,哼了一声,到底把手垂下了。
云土衍没说话,蹲在东南角,手里那只新捏的土兔子静静搁在掌心。兔耳朵尖上沾的绿光还没褪,微微一闪一闪,像活了似的。他低头看了会儿,伸手把兔子轻轻放在祭坛边上,然后站起身,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在云啾啾周围升起一圈齐腰高的灵土矮墙。
不高,不影响视线;不厚,风吹得过。但要是她突然跑起来,至少不会一头栽下台阶。
云火烈看见了,咧嘴一笑,也没吭声。他知道四哥这人就这样,话少事多,护起人来比谁都细。
天上那彩云越铺越开,像是活的一样,缓缓流动,边缘泛着金光。忽然,几道影子掠过云层。
“哎!”云啾啾一下子坐直了,“鸟!小鸟!”
是灵鸟,羽毛带彩,翅膀划过的地方留下淡淡光痕。它们原本躲在山林深处,灵气枯竭时连叫都不敢大声。如今地脉复苏,竟成群结队飞了出来,在祥云底下盘旋、打转,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一只最小的俯冲下来,几乎贴着祭坛飞过,翅膀扇起的风撩了云啾啾一嘴卷毛。
她咯咯笑起来,伸手去够:“抓!抓!”
眼看她身子前倾,小靴子蹬着空气就要扑出去,云风辞指尖一动,悄悄送了股柔风,不推也不拉,刚好托住那只低飞的鸟,让它慢悠悠绕了个圈,从她眼前滑过。
她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还想看?”云风辞笑着问。
她猛点头,脸颊鼓鼓的:“要看!要看飞飞!”
“那就多看看。”他轻声道,又放了一缕风上去,把几只灵鸟的飞行路径悄悄引得更低了些,速度也缓了,像是专门为她演一场空中戏。
云寒霄一直站在左前方,袖口那层薄霜早已化尽,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眉目清冷依旧,可眼神松了许多。他原本盯着天际线,确认无异动,余光却瞥见妹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七弟的怀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不是危险时刻。
他也知道——她值得看看这世界的好。
于是他只是站着,目光扫过天空、鸟影、云层流转,最后落回她仰起的小脸上。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亮得惊人,倒映着整片彩云,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装了进去。
他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肩膀彻底松了下来。
云光离仍站在西侧高阶石上,光影在他脚下铺了一层薄纱,不再刺眼,也不晃人。他原本想说句“看什么看,天上又不会掉糖”,可话到嘴边,看见她头顶那撮翘毛被风托着一晃一晃,忽然就咽了回去。
他改了主意,悄悄把光照角度调得更低了些,正好笼住她全身,不晒,也不凉。
云火烈注意到了,偷偷笑了一下,也没揭穿。
他自己正仰着头,指着天上:“啾啾你看!那边那个红的是不是像小鸡崽?”
“不像!”她摇头,“像棉花糖!五哥烤的那种!”
“那这个呢?”他又指另一个,“蓝尾巴那个,像不像六哥头发炸毛?”
“像!”她拍手,“六哥雷劈头!”
云光离眼角一抽,终于忍不住开口:“我那是控光失误,不是炸毛。”
“就是炸毛。”云雷动补刀,“上次照镜子自己照了一个时辰。”
“闭嘴。”云光离冷冷看他一眼,光影倏地一斜,精准照在他眼皮上。
“哎哟!”云雷动抬手挡,“犯法啊!大白天致盲!”
两人吵起来的时候,云啾啾已经把脸埋进云衡肩窝,笑得直抖。
云衡由着她闹,抱着她的手臂稳稳的,结界环安静地贴在腕上,没有波动。他知道外面很安全,也知道里面也很安全——她在他怀里,哪儿都不用去。
她笑够了,抬起头,又盯着天上看。
那群灵鸟越飞越欢,有几只甚至开始追逐嬉戏,在彩云中穿梭,鸣叫声清脆得像铃铛。
她忽然安静下来,小手搭在七哥肩膀上,仰着头,一句话不说。
云衡察觉到她的变化,低头看她:“怎么了?”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一只小手,掌心朝天,像之前那样。
但她这次不是为了接光。
她是想碰碰那片云。
风轻轻吹着,卷着花香和露水味,从东南角绕过来,蹭她鼻尖。她眯起眼,酒窝浅浅陷着,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云风辞看见了,指尖的风更柔了。
云土衍看着她身后那圈矮墙,没撤,也没动。
云火烈把胸口那团温火压得更低了些,怕吓着鸟。
云雷动终于不吵了,抬头看天,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住的笑。
云寒霄站在原地,目光从四周收回,落在她举起的小手上。
云光离没再说一句损话。
整座祭坛静了下来,只有鸟鸣、风声、和她轻轻的呼吸。
她就这么举着手,像是能摸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