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内没有光,石阶一路向下。
贺兰照摸出火折子,吹了两口。
火苗亮起,呈现出一层惨绿。
两侧墙壁由生铁浇成,表面布满深色抓痕,连一盏灯台也找不到。
贺兰照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后,惨绿的火光照亮他纳闷的脸,喃喃道:“上面是塔,下面却一直往下走,你们不觉得这地方处处都透着邪性吗?”
沈念云提刀走在中间,刀尖在石阶上拖出一道细微的划痕,沉声说道:“规矩是天宫定的,他们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说往上就是往上。”
沈念风走在最前头,没说话,只盯着脚下。
每一级石阶的边缘都磨损得厉害,是被人反复踩出来的。
三百七十一次。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三百七十一次。
石阶尽头,空间豁然开朗。
火光映出一座八角地宫,中央立着一根十人合抱粗的青铜柱。
柱身上没有天宫常用的卷云纹,反而缠着一圈圈漆黑的铁链,铁链延伸出去,另一头锁着四周墙边的数百具干尸,每一具都保持着朝青铜柱攀爬的姿势。
贺兰照咽了口唾沫,惊叹道:“我的天,这么多死人……”
他凑到最近一具干尸旁,看清了对方脖子上挂的木牌。
他刚想读出上面的字,青铜柱内部突然传来齿轮咬合的声响。
柱身亮起一圈猩红的符文。
贺兰照闷哼一声,火折子脱手落地,他手背上的老茧正在飞快褪去,常年握刻刀的指节也变得平滑起来。
他脑子一阵空白,竟想不起玄碑宗的功法,也记不起那些拓过上千遍的碑文,失声惊呼道:“这柱子在抽我的命籍!”
他连退几步,腿一软就跌坐在地,可眼睛却怎么也挪不开,死死盯着那根青铜柱。
沈念云一步蹿到他跟前,挡住了他的视线,顺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拎起来,厉声叮嘱道:“看着我,别闭眼。”
贺兰照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茫然问道:“你……谁啊?”
沈念云二话不说,把断刀“铛”一声插进他身旁的地砖,刀锋离他大腿不到半寸,语气凌厉道:“我是雁回城里逼你上贼船的人,我是拿刀逼你进反写荒原的人,想起来了?”
贺兰照打了个哆嗦,眼神重新聚焦,大口喘着粗气,手背上的变化也停了,声音发颤道:“这东西不杀人,它把人变成一个……空壳。”
沈念风站在几步外,左手手腕越来越烫,暗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手背。
他看见整座地宫布满了细密的红线,全都汇入青铜柱,再从柱体伸出,连在他们三人身上。
因果正在被抽走。
那些干尸,就是被抽空了一切后留下的东西。
上一次死在这里的他,也是这么没的。
青铜柱的红光越来越亮,符文转得飞快。
沈念风腕上刻着的“沈念云”三个字,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他抬起左手,五指按向虚空,掌心浮现出一片暗金色的残页虚影,沉声唤道:“阿云。”
沈念云立刻松开贺兰照,拔出断刀,快步走到他身边,伸出左手扣住他的手腕。
沈念风结印,一字一句开口道:“共证。”
四周的红线瞬间绷紧,发出嗡鸣。
他盯着柱身,语速加快道:“起因,太史天宫底层规则启动,抽取地宫内活人命籍。结果,抽取目标转移。”
他转动手腕,掌心对准四周的干尸,沉声道:“转给他们。”
沈念云扣紧他的手,接上最后一句,语气坚定道:“代价,所有干尸因果倒灌,彻底崩解。”
一道暗金光芒以两人为中心扫开。
青铜柱上的猩红符文乱闪,那些连接着三人的红线被硬生生扭转方向,接回了四周的干尸身上。
干尸的命籍早已被抽空,规则找不到可抽取的东西,立刻陷入死结。
骨头碎裂声接连响起,数百具干尸同时化作灰白粉末,簌簌落下。
黑色铁链失去拉扯,哗啦啦砸了一地。
青铜柱上的符文逐一碎裂,红光熄灭。
地宫里,只剩下贺兰照粗重的喘息声。
沈念风放下手,左腕的灼热感退去,他反手扣住沈念云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腕上的刻名都还清楚。
沈念云甩开他,脸色很不好看,沉声斥责道:“手松开,刚才是谁教你站那么靠前的?再晚半息,你的名字就没了,你当自己有九条命?”
沈念风耐心解释道:“我看到了因果缺口,残页必须靠近阵眼,才能强行置换目标。”
沈念云提着刀逼近一步,语气带着愠怒道:“借口,你就是习惯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沈念风,你再敢擅自当肉盾,我先砍了你。”
沈念风没有跟她吵,淡淡应道:“记住了。”
说完转身走向青铜柱。
贺兰照拍掉身上的灰,心有余悸地跟过去绕着柱子看,感慨道:“顾长生够狠的,就靠这玩意儿守着,谁来谁倒霉。”
沈念风抬手擦去柱面的灰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刀刻文字,刻痕深得发黑,开口说道:“这不是账本。”
贺兰照凑近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字迹的年代,惊叹道:“这字体,比大虞建国还早五百年。”
他用手指顺着刻痕往下读,缓缓念道:“庆历三年,斩南州十二宗,断灵脉,抹除两万四千人,起因,无,结果,天道维稳。昭平八年,剥离东境妖族王血,降智成兽,抹去姓名,起因,无,结果,防止大妖乱世,定和元年,坑杀前朝史官三百人,焚书十万卷,起因,无,结果,统一历法。”
他收回手,看着满柱的刻痕,半天没出声。
每一条记录,都把起因留白。
沈念云冷笑一声,愤愤说道:“天宫管这叫维护秩序?连个理由都懒得编,直接替所有人判了结果,这算什么记账,分明是他们单方面定别人生死。”
沈念风沿着柱身走了一圈,缓缓说道:“所以他们不敢把这根柱子放到外面,他们怕天下人看见真相,天册从来就不是什么公正天道,它只是件兵器,谁拿着它,谁就能决定别人该活还是该死。”
他说完,抬头看向青铜柱高处。
那里裂开一道缝,那些铁链并非从外面锁住柱子,而是从柱子内部伸出来的,锁着里面的东西。
沈念风踩住地上的铁链,借力跃起,攀到裂缝边,朝里面看去。
青铜柱是空的。
柱内悬着一口水晶棺,无数铁链交错缠住棺身,将它吊在半空。
棺中躺着一个女人,穿着古老的麻布长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还留着大片墨迹。
沈念风见过这张脸。
在旧日城里。
沈念风低头,声音绷得很紧,低声唤道:“阿云,上来。”
沈念云没有多问,提气跃起,落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进裂缝。
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断刀就磕在青铜柱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咬住了下唇,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那是……”
沈念风盯着棺中的女人,轻轻应道:“嗯。”
太史天宫一直在找的第一代修史官,所有天册记录都刻意避开的名字,北境石碑上的绝笔,旧日城里拆分双生残页的人。
那是他们的母亲。
就在这时,水晶棺里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一片纯黑。
她没有起身,嘴唇却慢慢张开,一道没有感情的声音,直接在兄妹二人的脑海中响起,淡漠道:“第四代变量接触。准备回收双生残页。”
地宫开始剧烈震动,头顶的穹顶裂开缝隙。
刺眼的白光从水晶棺中涌出,瞬间罩住了沈念风和沈念云。
贺兰照在下面站不稳,抱着脑袋大喊道:“又怎么了!这死人诈尸了?”
白光里,沈念风死死抓住妹妹的手,却发现这股力量并非冲着他们的性命来。
它在抽离他们体内的暗金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