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从五哥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脚底板踩在青石砖上还有点发飘。她晃了晃脑袋,把脸上的汗擦到袖口上,小鼻子一抽——屋里比外头香。
不是风里那种淡淡的糖霜味,是实实在在的、热乎乎的甜气,混着蜡烛油和新木头的味道,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她睁大眼,眼前哗一下亮了。
议事厅不比平时,梁上挂了红绸,一圈圈绕下来,底下坠着铜铃,有人走动就轻轻碰出声。地上铺了新毯子,绣的是缠枝莲,她认得,去年冬节时厨房阿婆说过,这花连着根不断,叫“长命缕”。
桌椅都挪了位置,中间摆了张大长案,边上围着一圈小矮几。案上已经放了不少东西:一对珐琅彩瓶,插着金丝绒做的梅花;一尊白玉香炉,还没点火,光溜溜地反着光;还有个水晶雕的玩意儿,六面都能照人影,太阳斜进来一打,底下蹭出七道颜色,在墙上映得乱晃。
“哇……”她嘴巴没合上,小腿自己先动了,噔噔噔就往案子那儿跑。
她记得三哥说天上云像棉花糖,可这个更像!那个水晶块转一下,光就跟着爬,跟活的一样。
她踮起脚,手往前伸——指尖离那水晶还有半寸,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捏住了。
“慢点。”
是四哥的声音,低低的,像屋檐下滴水那样稳。
她回头,看见云土衍蹲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块软布,刚擦完一只陶罐。他头发有点乱,额前落了一缕,沾着灰也没顾上掸。
“这个,”他指了指水晶,“滑手,摔了会疼。”
她缩回手,乖乖的,但眼睛还是黏在上面:“它……会走?”
“不走。”他笑了笑,顺手把水晶往后挪了挪,正好藏进阴影里,“光推它。”
她歪头想了想,好像懂了。就像昨天太阳晒着她的手背,暖意也会慢慢移地方。
她没再伸手,可脚没停,又往另一边溜。案角摆着一对泥塑娃娃,男娃娃穿蓝衫,女娃娃扎红绳,脸蛋圆鼓鼓的,看着比她还小。
“这是谁?”她戳了戳女娃娃的脸。
“旁支小房刚添的丁。”云土衍也跟着她走过来,声音平平的,“周岁礼用的,借来摆一天。”
她哦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浅金卷毛被风吹得有点炸,口水巾一角从袖口露出来,边角都咬毛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我能画吗?”
“嗯?”
“我想画画。”她认真地说,小手比了个框,“画这个屋子,画红布,画……画那个会发光的石头。”
云土衍看了她一眼,眼神顿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等会儿让书房送纸笔来。”
她眼睛立刻亮了,嘴角往上扯,差点笑出声。但她忍住了,只悄悄攥紧了衣角。
这时门口有脚步声,轻得很,像是怕惊了谁。
是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女孩子,年纪看着比七哥稍小点,端了个朱漆托盘,步子稳稳地进来。盘里是一碟点心,六块,都做成梅花形,面上撒了金粉,底下垫着青瓷叶纹碟,一闻就知道是桂花馅。
她走到矮几前,轻轻放下,声音细得像春蚕吃叶:“给小小姐尝新的。”
说完退了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再抬头。
云啾啾早就凑过去了。她个子矮,得趴在几沿才能看清。那点心黄澄澄的,顶上一点红,像真的梅花落在雪上。香气一阵阵冒出来,钻进鼻孔里,顺着喉咙往下溜。
她鼻子一耸一耸的,嘴巴不知不觉张开了一点。然后,她感觉到——有东西从嘴角滑下去了。
凉丝丝的。
她赶紧抬手一抹,手上湿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四哥。
云土衍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点松。他没训她,也没笑,只是轻轻说了句:“想吃就说。”
她没动,手还悬在嘴边,另一只手却悄悄指向那盘点心,眼睛眨也不眨。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喊:“四少爷!后院那批青砖到了,要现在搬吗?”
云土衍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他看了眼门外,又回头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她屏住呼吸,手指还指着那盘点心,身子微微前倾。
他终于开口了:“等我回来再说。”
她的小肩膀塌了一下,但没闹。只是把口水巾从袖子里全抽出来,紧紧攥在手心,眼睛仍盯着那朵金粉梅花,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