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很快消退。
三人重新踩在实处。
四周没有墙壁,只有金色文字在虚空中来回起伏。
每段金字旁边,都悬着几行红色小字,写明代价与归属。
贺兰照揉着膝盖站起来,抬头看了一圈,往沈念风身后又挪了挪,喃喃道:“满地都是老黄历,比玄碑宗的坟圈子还邪门。”
沈念风没搭理他,视线落在前方的石椅上。
石椅上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刻刀。
他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眉眼间稚气未脱。
他先看了眼沈念风,又越过他看向沈念云,最后扫了贺兰照一下,缓缓开口:“三百七十一次,前面三百七十次,双生残页的持有者都死在了地宫阵眼,顾长生是个好用的看门人。你们能从他手里掏空因果,走到这里,有资格坐上这把椅子。”
说完,他从石椅上站起来,走到流动的金字前,抬手拨开其中几行。
几条粗大的金色卷轴随即出现在三人面前。
男人抬手指着卷轴上的字,语气凝重道:“大虞乱了,太史天宫也塌了,无史海正在往九州倒灌,外面的人最多还能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九州重启,所有活人都会失去记忆,名字变成死档,死人的身份则会顶替他们。”
沈念风盯着那几行发黑的金字,沉声问道:“谁能阻止?”
年轻男人转过身,将手里的刻刀扔到他脚边,望着沈念风说道:“捡起来,坐上那把椅子,玉盘就是钥匙,你们已经拿到了,现在把名字刻进去,九州的生杀、众人的命籍,还有每一段历史的因果,都由你们兄妹重写。”
贺兰照喉结滚了滚。
他看着地上的刻刀,脚尖已经不自觉地朝前探了半寸。
执掌天册,重写九州。
这件事连顾长生都追了一辈子,也是天下修士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贺兰照声音发颤,扭头看着沈念风,急切道:“你可得想清楚,刻个名字,咱们就翻身了,你不是一直想给无籍村讨个说法吗?直接把村子写回天册,再把顾长生的九族全写成黑户。”
沈念风垂眼看着脚边的刻刀,还是没动。
沈念云走上前,刀柄一翻,敲在贺兰照伸出来的腿上。
贺兰照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沈念云收回断刀,抬眼看向年轻男人,冷静说道:“别碰没有标价的东西,规矩要人承担,就一定有代价,起因是我们坐上椅子,结果是我们掌控九州,代价呢?”
年轻男人笑了笑,淡淡道:“没有代价,我坐得太久,看腻了这群凡人的死活,我把位置让给你们,我得到解脱,你们得到天下,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你们占便宜。”
沈念风抬起左手,指腹在玉盘边缘慢慢蹭着。
随后,他抬头看向那把空着的石椅。
石椅底座连着下方的虚空,椅背上缠着数不清的透明细线,一端没入石椅,另一端伸进无尽金字深处。
沈念风开口说道:“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你连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超过十息。”
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沈念风向前一步,用脚尖拨开刻刀,继续说道:“你不是不想管九州,是你根本走不了,太史天宫把这里当成天道,可当年造出天册的那些修史官,早就定下了规矩,这里必须有人充当阵眼。”
沈念风拿起黑色骨片,将它抵在玉盘边缘,语气笃定道:“这把椅子也不是什么权座,它是一副刑具,你把我们引到这里,是想找人替你受刑,名字一旦刻进去,活人就会变成天册底层的一段规则,永远困在这把椅子上。”
贺兰照倒吸一口气,立刻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失声惊呼:“啊!”
年轻男人被拆穿,没动怒,只是收起了笑容。
周围的金字也跟着震动起来。
他声音沉了下去,四周的金字嗡嗡作响,压得人喘不过气,厉声道:“那又如何?九州正在崩溃,苏忘川的无史海已经冲破三州地脉,你们不坐上去,不启动母本清算因果,外面几千万人都会死,为天下人死一次,换一份能继续运转的秩序,有什么不对?”
说着,他抬手一挥。
悬在四周的金色文字立刻改变排列,组成一圈刀阵,刀尖整齐对准三人。
年轻男人语气冰冷道:“我没有在和你们商量,顾长生只是个守规矩的看门人,我是定下规矩的人,我可以直接剥离你们的命籍。你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沈念云抬起断刀,挡在沈念风身侧。
她扬起下巴,笑了,朗声说道:“定规矩?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兄妹最烦别人替我们做决定。”
说完,她转头看向沈念风。
两人视线一碰,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沈念风将玉盘举到身前,手指按住黑色骨片的边缘,沉声说道:“你要找替死鬼,可以,但谁坐这把椅子,由我来定。”
话音落下,他用力将黑色骨片推进玉盘的刻度槽。
“咔”的一声。
玉盘亮起紫光,冲开周围金字,直接越过天册原本的限制,触及更底层的权限。
年轻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抬手向下一压,文字刀阵立刻朝三人冲来。
沈念风盯着逼近的刀阵,语速很快,开口道:“起因,无史海倒灌九州,历史矛盾引发天册崩塌。”
沈念云接上他的话,断刀斜斩,砍在虚空中一条看不见的因果红线上,朗声道:“结果,天册母本启动应急程序,强行填补阵眼。”
年轻男人听出他们要做什么,立刻撤回刀阵,转身冲向石椅,想重新坐回去稳住因果。
可已经迟了。
玉盘在沈念风手中飞速转动,紫光聚成一道光柱,落在石椅上。
沈念风看着几步外的年轻男人,说出最后一句:“代价,由初代修史官永远绑定阵眼,九州一日未灭,你便一日不能起身,你定下的规矩,就由你自己承担到底。”
四周的金字同时震开。
文字刀阵停在半空,散成满天金光。
一股力量从后方扯住年轻男人,他双脚在虚空中划出两道痕迹,仍在试图挣脱。
石椅上的透明细线已经缠住他的手腕和脖颈,另一端牢牢连着无尽金字。
下一刻,他被拖回石椅,重重砸在座位上。
细线骤然收紧,刺入皮肉。
年轻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斗笠从头顶落下,露出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他全身的力量快速散去,身体被固定在石椅上。
他咬着牙,死死盯住沈念风,咬牙道:“你们……你们竟敢改天道的底层协议!”
沈念风走到石椅前,低头看着他,淡淡说道:“你刚才说得很对,为了天下人,让你委屈一下,有什么不对?”
贺兰照站在旁边,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拍了拍胸口,低声念叨:“用天宫的规矩收拾定规矩的人,这也太狠了,恶人自有恶人磨,原来真能这么用。”
沈念云走上前,用断刀挑起地上的刻刀,扔回年轻男人怀里,冷声说道:“继续刻字,先打开外面三州的修补通道,把苏忘川留下的烂账平了,少一笔,我们就拆你一根骨头。”
年轻男人被钉在石椅上,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喘了几口气,看着兄妹二人,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在金字之间回荡,听得人很不舒服。
他咳出一口黑血,先看沈念云,再看沈念风,戏谑道:“修补?平账?你们以为不坐上这把椅子,天册就能继续运转?”
沈念风皱了皱眉,没接话。
年轻男人握住刻刀,刀尖在石椅扶手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的笑意收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缓缓道:“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的母亲当年做了什么蠢事,双生残页的拆分,从来不是为了保护你们,天册不允许世上同时存在两个没有起因的活人。”
沈念风握着玉盘的手指收紧。
男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继续说道:“你们兄妹,一个被强行抽出了起因,一个被强行赋予了结果,你们活着,本身就是天册里最大的错误,只要天册还在运转,它修补底层逻辑时,第一件事就是让你们合并。”
他顿了顿,才说出最后的话,语气沉重道:“合并,就代表你们必须死一个,活下来的那个,才能成为完整的人,九州越稳定,你们互相吞噬得越快。”
四周的金字疯狂流转。
光芒一明一暗,打在沈念风和沈念云脸上。
贺兰照站在原地,看看沈念风,又看看沈念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念云握紧断刀,指节没了血色。
她转过头。
同一时间,沈念风也看向了她。
两人目光相交,彼此的脸都映在对方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