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外的风忽然变了方向，那股子甜味儿飘到一半就断了。云啾啾还撅着嘴想再闻一口，可鼻尖只剩青砖晒热后的土气。
她站在门槛边，手里的口水巾快被揉成一团烂布条。四哥走了，点心还在矮几上亮闪闪地摆着，没人让她吃，也没人说不能吃。她不敢动。
脚底板有点痒，像是有小虫在爬。她扭了扭身子，耳朵忽然竖起来——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七哥那种轻得像猫踩棉花的声音，也不是五哥咚咚咚像打鼓似的。这个……稳得很，一步落下，连屋檐下的铜铃都不乱晃一下，反倒是墙角那盆冰晶兰，叶子轻轻抖了一下，像是认得这步子。
她没多想，小腿自己先迈开了。
走廊长而安静，两边挂着半旧的纱灯，光晕黄黄的，照得地砖像结了一层薄霜。她走得越来越快，小靴子踩出细碎声响，又赶紧放轻，生怕惊了什么。
尽头那扇门虚掩着，缝里透出一点冷光，不像烛火，倒像是月色落在雪堆上泛的那种白。
她屏住呼吸，扒着门缝往里看。
大哥背对着她，站在一面老镜子前。他穿着一身黑底银边的衣裳，肩头绣着一圈细密的冰纹，袖口垂下来时，像有霜花在缓缓流转。他正用指尖一点点调整腰带上的扣环，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准得不行，仿佛差一厘都会让他不舒服。
云啾啾没见过他穿成这样。平时的大哥总是素色长衫，袖口整整齐齐卷到腕骨，连根头发丝都不乱。可现在……整个人像是从族谱画像里走出来的，冷得能冻住蝉鸣。
她看得眼睛发直，连口水流到下巴都没察觉。
他就那么站着，镜子里映出半张脸，眉峰压得很低，眼神沉沉的，像是在看远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整个屋子静得吓人，只有他指节碰触金属时发出的轻微“嗒”声。
她突然好想靠近。
于是她踮起脚，轻轻推开门，靴子尖先进来，然后是整只脚。门轴没响，大概是七哥昨天刚涂过油。
她一步步挪过去，心跳比脚步快多了。离他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她停住了，仰头看着他的背影。
太高了。衣服也太挺了。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他礼服下摆的一角。
布料凉滑滑的，像摸到了冬天屋檐垂下来的琉璃瓦。
她咽了下口水，声音软乎乎地冒出来：“大哥，好帅。”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屋里好像静了一瞬。
云寒霄的手停在腰带上，没动。镜子里，他眉头松了松，眼角往下压了压，像是想藏住什么。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高大的身影落下来，蹲在她面前。视线一下子齐平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她也看着他，鼻尖微微翕动，眼里全是亮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指节带着点凉意，轻轻抚过她的浅金卷毛，动作极轻，像是怕弄乱了什么。最后停在头顶，揉了揉。
她咧嘴笑了，小米牙露出来两颗。
“你干嘛偷看我？”他声音还是淡淡的，不凶，也不笑，就像平常问她有没有洗手那样。
“我、我没偷。”她小声辩，“我是走过来的。”
“嗯。”他应了一声，没拆穿她蹑手蹑脚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把口水巾塞进嘴里咬了一下，才鼓起勇气抬头：“大哥是要去……很重要的地方吗？”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顿了顿，才说：“庆典。”
“哦。”她点点头，其实不太懂什么叫庆典，只知道大家都忙，连四哥都顾不上给她拿点心。“那你……会回来吃饭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会。”
她立刻又笑了，像块冰坨子突然化出个小太阳。
她想再蹭蹭他的手，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又停住，迟疑了一下，转身走了。
云寒霄抬眸看向门口，眼神恢复了那种她看不懂的冷峻。他知道是谁——七哥从来不敢擅闯净室，哪怕只是路过，也会放慢脚步，绕道走。
他低头对她说：“乖，去别处玩。”
语气还是淡淡的，可她听得出不是赶她走。
她点点头，没闹，也没赖着要抱。只是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一霎，刚好落在他身上。黑色衣袍边缘镀了层银光，整个人像是站在雪地里的松树，又冷，又稳。
她嘴角还挂着笑，轻轻带上门，走出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风吹过窗纸的缝隙。
她没回头。
走廊另一头传来噼啪声，像是有人在搓手，急得很，一下接一下。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小手攥着湿漉漉的口水巾，脚步轻快起来。
快要拐弯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哥的门。
门关得好好的，连条缝都没有。
可她知道，刚才那一瞬，大哥笑了。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