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地切过回廊，落在云啾啾脚边。她还站在二哥门口，怀里雷球温温地亮着，光晕一圈圈蹭在裙角上，像沾了层会走动的糖霜。
风来了。
不是突然刮起来的那种，是先绕着檐角转半圈，把铜铃碰得晃了一下，才轻轻落到她后颈上。凉丝丝的，像谁用指尖点了点。
“又赖在二哥这儿？”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云风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个绣工细密的锦盒。他弯腰看她手里的雷球，眉梢一跳，笑了：“哟，这亮度，半夜能照着数蚂蚁腿。”
云啾啾仰头，嘴张了张，还没出声，他就伸手，掌心朝上：“给三哥收着，待会儿穿裙子绊倒了，摔出个包可没人哄。”
她犹豫一下，手指抠紧雷球边缘。
“不抢你的。”他笑，“就放盒子里，等晚上回家再拿。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比这个亮，还不烫手。”
她松了劲儿。雷球浮起来，被一股柔风托着，轻轻滑进锦盒，盖子合上时连响儿都没出。
他牵起她另一只手，指腹蹭了蹭她掌心的小茧——那是天天攥口水巾磨出来的。“走，换衣服去。大哥说今天不能穿歪领子，二哥炸毛算轻的，四哥能把砖头拍成粉。”
她被他拉着走，小短腿跟不上步子，踉跄两下。他立刻慢下来，蹲下身背她：“哎呀我家小祖宗，鞋带都快飞了还惦记二哥的破球。”
她趴他背上，脸贴着他发旋，闷闷地笑了一声。
进了屋，窗扇刚推开一条缝，阳光挤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金线。衣柜敞着，层层叠叠的小裙子挂满整面墙，颜色从浅灰到月白再到青雾色，像把一整个清晨的天光都剪碎了缝进去。
“来来来。”他把她放地上，转身开始翻，“这件太红，像五哥烧糊的糖葫芦；这件太素，穿出去跟纸扎人似的；这件……”他抖开一条鹅黄裙，比划两下，摇头，“不行不行，配不上我们家小春风。”
云啾啾踮脚扒拉柜角，抽出一条藕荷色的，举高。
“这个？”他接过，抖开一看就笑，“这是去年周岁礼穿的，袖子都短了一截，你胳膊一抬，全世界都知道你没穿秋衣。”
她撇嘴，把裙子往怀里搂。
“别闹。”他揉她脑袋，发丝扫得她鼻尖痒，“三哥给你挑件新的，昨夜织的，风纹都活的，你一笑它就跟着闪。”
他退后两步，从最里层取出一件浅青色小裙。料子薄得能透光，袖口和裙摆处绣着细密纹路，乍看是云气，凑近才瞧出是无数微小风旋盘绕而成。
他抖开裙子，往她身上比。太高了。又蹲下，重新对肩线。
“动也不许动。”他低声说，手指勾着裙领，另一只手轻轻一拂，一缕柔风托着她双臂缓缓抬起。布料顺滑落下，贴住肩膀的瞬间，袖口那圈风纹忽然亮了一下，像被唤醒似的，微微流转。
他往后退一步，眯眼打量。
“转个圈。”
她原地慢慢转。裙摆荡开，风纹随着动作一层层亮起，像是有看不见的气流在底下托着，轻轻推着光往前跑。
“嗯。”他点头，“就是它了。”
她还想转，脚下一绊，差点摔。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皱眉：“裙摆是不是长了？”
她低头看。确实，边角拖地半寸，踩上去软乎乎的，容易打滑。
他啧一声，蹲下来，指尖在裙边轻轻一划。一道极细的风刃掠过，布料无声裁开一道弧口，再一拂，内衬翻出，露出底下银线织的暗纹。他捏住两边，轻轻一拉，原本垂坠的布料立刻收紧半寸，刚好离地。
“这下稳了。”他拍拍手，“再乱跑也不怕摔屁股。”
她嘻嘻笑，又转一圈。这次裙摆裂口随风微扬，像花瓣开了缝，底下银纹一闪一闪，漂亮得她自己都愣住。
他站起来，从锦盒里取出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青玉扣，一枚枚系上肩带。扣子雕成小风旋形状，触手生温。他一边系一边说：“待会儿出门风大，三哥给你加了护罩，别嫌闷。”
她点头，小手扶着桌角，乖乖站着。
最后一颗扣子系好，他退后三步，双手抱胸，歪头看她。
“怎么样？”他问，“美不美？”
她没答，自己走到铜镜前。
镜子是老物件，边框雕着缠枝莲，镜面有点发雾，照出来的人影软乎乎的。她看见自己：浅金卷毛梳成了两个小鬏，用风藤环束着；脸蛋圆，眼睛大，笑起来米牙露半截；身上裙子清清爽爽，光顺着纹路爬，像披了层会呼吸的晨雾。
她踮脚，转了个圈。
镜子里也转。光影漾开，一圈，又一圈。
她咯咯笑出声。
笑声落下的瞬间，袖口风纹忽然亮得明显了些，像是回应她，又像是自己高兴。
她愣住，回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配得上。”他说，“我们家的小春风。”
她听不懂这话，但知道是夸她，于是笑得更厉害，原地蹦一下，又蹦一下。
他笑着摇头，弯腰捡起刚才那个锦盒，打开看了看，把雷球重新放回去，又塞进一条备用肚兜、一双防滑袜，扣好搭扣。然后一手提盒，一手牵她：“走？去院子里找别人？”
她点头，被他牵着往门口走。
经过梳妆台时，她忽然停住，指着台上一个粉盒。
盒盖没盖严，边缘漏出一点胭脂色。
她记得刚才转圈时，裙角扫过桌子，粉盒晃了晃。
她不说，他也不提。只是当她再次迈步时，他指尖悄悄一动，一缕风从袖底滑出，极轻地拂过台面，把那点溢出的粉末卷回来，轻轻按回盒中。
门开了。外头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
他牵着她跨出门槛，低声说：“待会儿别乱吃东西，五哥肯定带了炸糖花，吃了牙疼别哭。”
她哼一声，抓紧他的手。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急促，带着点火气。
“三哥！”是五哥的声音，“你看见我那包糖花没有？我新炸的，加了蜂蜜——”
话没说完，人已经冲到转角。
云风辞不动声色把锦盒往身后藏了藏，脸上笑意不减：“没见着。可能让风刮跑了？”
五哥瞪他一眼，又看向云啾啾，眼神立刻变软：“啾啾！你看见没？红色油纸包的！”
她抿嘴，摇头。
“嗐。”五哥挠头，头发都快炸起来，“我还留了最大的一颗给你……算了，回头再做。”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诶，你这裙子——”
他盯着她袖口流动的光纹，眼睛一亮：“你这风纹……活的？”
云风辞轻笑：“昨夜织的，只给她一个人。”
五哥啧一声，摇摇头走了，嘴里还嘀咕：“偏心鬼。”
屋里静下来。
云风辞低头看她：“ ready？”
她仰头，认真点头。
他牵起她，沿着回廊往主院走。阳光铺了一地，风在前面引路，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远处传来人声，杂乱却热闹，像是会场已经开始搭架子。
他们走过议事厅门口，看见四哥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块青砖，正往地里按。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冲云啾啾点点头，又低头忙去了。
云风辞脚步没停。
“待会儿别乱跑。”他低声说，“土哥的地基要是塌了，大哥非把他冻成冰雕不可。”
她笑，握紧他的手。
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根不断线的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