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辞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到了。”他低头看她，声音轻，“会场在这儿。”
云啾啾仰起头。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面铺着青灰色石板，缝隙里钻出几根嫩草，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有人影走动，搬着木架和红绸，但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她挣了挣手。
三哥没松，反而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别乱跑。土哥在干活。”
她顺着他目光看去——四哥蹲在场地东侧，背对着他们，肩膀宽宽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只手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块青砖，正一点点往地缝里嵌。
那块砖的颜色和其他不一样，更深些，边缘泛着微光。
她甩开三哥的手就往前冲。
“哎——”风辞在后面喊了一声，话音却被风吹散了。
她跑得急，新裙子的裂口蹭着小腿，凉丝丝的。快到跟前时，她放慢脚步，踮着脚尖靠近，然后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四哥的小腿。
云土衍身体一僵。
掌心下的灵土流瞬间凝住，像烧到一半的陶胚突然断火。他没回头，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把涌出的土息压回去。
“啾啾。”他嗓音低，像从地底传来，“踩这里会摔。”
她不撒手，脸贴着他裤腿蹭了蹭，仰头：“四哥在修地吗？”
“嗯。”他终于松开那只按地的手，转过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他弯腰，一手托住她腋下，轻轻一提就把她抱了起来。
她两条小短腿悬空晃着，米牙露出来：“高！”
他没说话，只用胳膊稳住她，另一只手重新贴回地面。灵土再次流动起来，这次是温润的金色，像春日晒化的蜜糖，顺着他的掌心漫进石缝，沿着地脉纹路缓缓爬行。
“要结实。”他低声说，像是对她讲，又像是自言自语，“不能塌。”
她歪头看他：“塌了会疼吗？”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大眼睛，浅金卷毛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口水渍。
他伸手，用指腹蹭了蹭她嘴角。
“你会疼。”他说。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突然凑上前，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湿漉漉的，带着奶味。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连掌下的灵土流都停了一瞬。
她嘿嘿笑，搂住他脖子：“啾啾亲亲就不疼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掌心的土息重新流动，比刚才更稳、更沉。金色的灵土如根须般扎进地下，层层叠叠织成网，每一寸都压实、锚定。
她趴在他肩上，小手扒拉他衣领：“四哥的手热乎乎的。”
“嗯。”他应着，额头渗出细汗，“精锻的土，不怕水，也不怕雷劈。”
“二哥会打雷吗？”她问。
“会。”他答得干脆，“但他不会砸这儿。”
“为啥？”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守着。”
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时候该点头。于是她用力点了一下脑袋，发鬏上的风藤环叮当响。
他抱着她没动，继续埋头工作。灵土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大，从东侧一路向西延伸，整片地基都被镀上一层极薄的金膜。阳光照上去，不刺眼，却能看见底下隐隐有纹路流转，像大地本身长出了筋骨。
她扭了扭身子：“想下去。”
他没立刻放，而是先扫了一圈地面——未凝固的灵土还在缓慢渗透，踩上去会陷。
他左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右手五指张开，贴地一按。
一道矮矮的土环从她脚边升起，只有半尺高，圆润光滑，像一圈小小的围栏。她站在里面，刚好够转身，也不会碰到施工区。
“可以了。”他说。
她蹦了一下，脚尖踢到土环，发出闷响。她咯咯笑，绕着圈走，发现土环跟着她的步子微微发亮。
“会亮！”她指着，“像星星！”
他坐在地上没动，双掌仍贴着地面，最后一段灵土正往地下三尺沉降。这个过程不能断，否则锚点不牢。
她蹲在土环边上，小手撑着下巴看他：“四哥累不累？”
他摇头。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颈侧。
她掏出自己的口水巾，伸长胳膊递过去：“擦擦！”
他看了那湿哒哒的布角一眼，没接，却抬起袖口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继续闭眼，心神沉入地底。
她不闹，也不吵，就乖乖坐在土环里，两条腿晃来晃去，盯着他手底下那片慢慢安定下来的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双手猛地一沉，像把什么东西彻底钉进了地心。
整片地基轻轻震了一下。
随即，所有流动的金光尽数收敛，地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仔细看，石板之间的接缝已经完全看不到裂缝，每一寸都严丝合缝，连草根都难钻进去。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一丝土光，慢慢褪去。
她立刻从土环里跳出来，啪嗒啪嗒跑过去，抱住他胳膊：“好了吗？”
他睁眼，看着她，点了点头。
“稳了？”她问。
“嗯。”他声音有点哑，“稳了。像山一样。”
她咧嘴一笑，爬上他膝盖，搂住他脖子，在他脸颊上又亲了一口。
这次留了个湿印子。
他抬手摸了摸，没擦。
阳光正正落在他们身上，把她浅金的卷毛照得发亮。她靠在他胸口，听着心跳，一下，又一下。
远处传来人声，有人喊“四少爷”，说主台的柱子要立了。
他轻轻把她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利落，没多看她一眼，只是临走前，指尖在她头顶虚点了点，像盖了个看不见的印章。
她站在原地，抬头看他走远。
脚边那圈土环还在，不高，不显眼，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她低头，看见地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发光纹路，从她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四哥刚才跪坐的位置。像是土地记得他来过。
她伸出小脚，轻轻踩上去。
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