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还睡在七哥用结界余光温出来的软窝里。她鼻尖动了动,闻到一股甜味——不是糖,也不是花,是人多才会有的那种热闹气儿,混着糕点香、布料新浆的味道,还有点太阳晒石板的干暖。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轻轻抱了起来,脑袋靠着大哥的肩膀。衣服换了,是三哥挑的那件浅金边的小裙子,袖口绣了一圈会随风晃的小铃铛,但她还没听见响。
“醒了?”七哥的声音在旁边,不高不低,“没吵你,是你自己蹬被子踢出来的。”
她迷糊地点点头,小手往嘴边一伸,习惯性想找口水巾。摸了个空。
“在衡哥兜里。”五哥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你昨晚拍结界拍累了,得收着点,不然今天没力气看灯。”
她哦了一声,眼睛慢慢睁大了。
外面不一样了。
昨天还是空荡荡的广场,现在全是人。从门口一路排到主台那边,地上铺了条七彩的毯子,亮得像是把彩虹撕下来一段贴在地上。男男女女穿着不同颜色的袍子,胸前别着徽章,走路时脚步轻快,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群刚出巢的蜜蜂。
她一下子缩了下脖子,手指本能地去找大哥的袖角。
找到了。
冰凉的料子,滑滑的,带着一点晨露压过的湿意。她抓紧了,指节都泛白。
大哥走着走着,忽然停了。
他蹲下来,高大的影子把她整个盖住,挡掉了那些乱晃的裙摆和靴尖。她只看得见他的脸,还有他掌心里浮起来的一片雪花。
小小的,六角形,边上有点歪,转得不太稳,但一直在转。
“它也在跳舞欢迎你。”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是怕惊到什么。
她盯着那片雪,眨了眨眼。
雪没化。
她伸手碰了下,凉丝丝的,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它怕摔跤吗?”
“不怕。”大哥说,“我扶着它。”
她点点头,把手松开一点点,但还是抓着袖子。
这时候,前面来了个人。
白胡子,拄着玉杖,穿的是云家长老的礼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红毯的纹路上。他在大哥面前站定,弯腰行了个礼。
“少主有礼。”他声音挺稳,不像年纪那么老,“小小姐今日更是玲珑剔透,令人见之忘忧。”
说完,他还冲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大哥肩窝里蹭了蹭,又探出一只眼睛偷看。
长老没再靠近,行完礼就慢慢退开了,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怕。”大哥站起身,一只手仍虚护在她背后,“都在这儿。”
她仰头看他。
他额前那缕碎发被风吹了一下,露出了眉心一点淡青色的印记——那是家主才有的封印纹,昨夜结界成型时还没这么明显。
她想碰,但手刚抬起来,就被三哥轻轻拨开了。
“风大。”三哥说着,指尖一捻,一道柔柔的气流绕过来,把她额前翘着的卷毛顺下去,“别让雪花迷了眼。”
她扭头看他,发现他今天也换了衣裳,是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滚了一圈青线,腰带上挂着个小风铃,却没响。
“为什么不响?”她问。
“怕吵你。”三哥眨眨眼,“等你进去了,我让它跳支舞。”
她咧嘴笑了。
二哥站在侧后方,双手插在兜里,头发有点炸,但没冒火花。他耳朵动了动,忽然转头看向人群:“谁带了辣椒粉?这味儿不对劲。”
“庆典点心标配。”五哥翻白眼,“你上次咬了一口就说要查来源,结果人家厨娘是你表姨。”
“……闭嘴。”二哥耳根微红,低头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
四哥没说话,脚下不动声色地把入口处的石板抬高了半寸,边缘磨得圆溜溜的,连蚂蚁爬上去都不会绊倒。
五哥掌心悄悄燃了团火,不大,暖烘烘的,朝她这边送了点热气。
六哥站在最后,眯着眼打量四周来客的衣饰光泽,嘴里嘀咕:“南岭族今年刺绣缩水了,边线歪了三分,懒。”
没人理他。
只有七哥,一手搭在结界边缘,指尖微微一动,确认频率稳定。另一只手悬在她身后半尺,没碰她,但那块空气始终比别的地方安静一点,连风都绕着走。
宾客越来越多。
有穿金线袍的,有披羽毛氅的,还有人头上顶着发光的石头走路。他们互相拱手,笑声朗朗,沿着红毯走向观礼区。守门的侍从低头迎宾,动作整齐划一。
云啾啾看着看着,忽然松开大哥的袖子,转头找七哥。
“你还记得开门吗?”她奶声奶气地问,“你说要开门的。”
“记得。”七哥点头,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一个都不会卡在外面。”
“那就好。”她拍拍胸口,好像放下什么大担子,“不然萝卜脑袋多可怜。”
大哥轻咳一声,转身重新往前走。
兄妹几个自然地围成一圈,她被护在中间,脚步缓缓停在广场入口。
红毯就在脚下,一直延伸到主台。
她站着没动,小手又悄悄抬起来,攥住了大哥垂下的袖角。
人群的笑声、脚步声、衣袂摩擦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仰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结界顶端泛出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是谁撒了把碎玻璃渣。
她忽然觉得,风真的变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