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芦镇时,天已经黑透了。
班车在镇口把他们放下,尾灯一拐,很快被山影吞了。镇上静得像一口扣在坡上的碗。路灯只亮了一盏,在桥头,光晕里飞着几只夜蛾。陆灵均站在路口,朝老街方向望。远远的,他看见一棵老樟树的轮廓。比记忆里更大了。枝叶横斜,几乎把半条街都罩住。树底下有一扇窗亮着灯。黄的。暖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粒炭火。陆灵均的鼻子忽然有些堵。他说:“到了。”
他走在前面。路还是那条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走起来一步一滑。可他的步子没慢。沈闻溪跟在后面,好奇地朝两边看。孟稚打量着那些黑乎乎的旧铺板。林久溟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在石板上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到了老樟树底下,陆灵均站住了。院门半掩着。门板上还贴着去年他舅公写的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是楷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推开门。院子里很静。角落里那几只空竹筐还在。墙根下多了一双晒干的布鞋。堂屋亮着灯。他走到门口。舅公坐在藤椅里。那条受伤的腿搁在矮凳上,缠着白布。他正拿着一把小刀削什么东西。刀口很钝。削下来的木屑薄薄的。像雪。听见动静,舅公抬起头。他看见陆灵均。手停了一下。那刀停在半空。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堆在一起。他说:“回来了。”陆灵均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舅公说:“别站着了。进来。门关上。你那几个朋友,也都进来。”陆灵均回头。沈闻溪站在他身后。孟稚在后面。林久溟最后。他站在院门口。月光从樟树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肩上。舅公的目光越过陆灵均,落在林久溟身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放下。说:“阴司。坐。”林久溟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没说话。他跨进门槛。左袖别在腰里。舅公看见了那只空袖子。他没问。他把矮凳上的腿挪了挪,让出半张桌子。说:“吃饭了吗?”陆灵均说:“没有。”舅公说:“锅里有粥。自己去盛。”陆灵均走进灶间。锅盖一掀,白气扑面。粥是白米粥。里面搁了红枣和姜片。他盛了五碗。端出来时,林久溟已经坐下了。他坐在舅公对面。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旧八仙桌。舅公在削另一块木头。林久溟看着他削。沈闻溪和孟稚坐在侧面。陆灵均把粥分下去。他自己端着一碗,蹲在门槛上。粥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和他小时候喝的一样。
喝了粥,舅公才问南关的事。陆灵均说了。从河伯到鼓,到阴市,到寿春口。他说得慢。舅公听着。手里的小刀没停。削下来的木屑堆了一小堆。像下了一场极细的雪。等陆灵均说完,舅公说:“鼓沉了。”陆灵均说:“沉了。”舅公说:“沉了好。鼓本来就不该留在岸上。”他放下刀。那块木头已经削出了一只鸟的形状。翅膀收着。头低着。像一只在雨天收起羽毛的雀。他把木鸟放在桌上。推给陆灵均。说:“路上带的。不算什么。”陆灵均接过来。木头很轻。还带着舅公掌心的温度。他握在手里。没说话。舅公又问林久溟:“你那只手,是在南关没的?”林久溟说:“在河下集。”舅公说:“能长回来吗?”林久溟说:“不能。”舅公说:“那以后用左手。”他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一根扁担断了,换一头挑。林久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他说:“好。”舅公站起来。他腿还跛。他走到墙边。从一口旧柜子里取出一卷东西。还是黄纸。和上次一样。他递给陆灵均。说:“上次那卷是给鼓的。这卷是给剩下的三口。”陆灵均接过来。那纸很薄。他展开一角。上面画着三处地方。每处旁边标着方向。北。又北。更北。最上面一行字是太爷爷的笔迹:鼓已沉,路未闭。三口之后,再归南关。陆灵均把纸卷起来。收进怀里。他抬头看舅公。舅公说:“你爹那边,我替你瞒着。就说你在我这儿住几天。你妈问起来,我就说你在山里。”陆灵均说:“谢谢舅公。”舅公摆摆手。他坐回藤椅里。把那条伤腿重新搁好。说:“睡吧。明天要走,就早点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