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跑回县衙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大门,值班的衙役看到他这副模样,还以为见了鬼。“你咋了?”衙役一把扶住他。
更夫张着嘴,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李……李府……又出事了!”
衙役的脸色刷地白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整个县衙都炸了锅。衙役们提着灯笼、拿着兵器,乱糟糟地涌出大门,朝李府的方向跑去。有人鞋子都没穿好,有人腰带都没系紧,可谁也顾不上这些了。
席慎听到动静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打盹。他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外面的喧闹声惊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看到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师爷!李府又出事了!李夫人她……她死了!”
席慎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他蹭地站起来,椅子都被带翻了,可他顾不上去扶,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就往外冲。
一路上,他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刮。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晚了,还是晚了。
他今天下午就应该派人守住李府的。他明明知道可能会有危险,可他忙着去找楚砚舟,把这件事给忽略了。现在好了,又死了一个。
他跑到李府门口的时候,大门已经被人撞开了。院子里站满了衙役,个个面色惨白,有几个年轻的蹲在墙角干呕。席慎拨开人群往里走,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是开着的,里面的场景一览无余。
李婉贞仰面倒在地上,姿势和李灵玉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死前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说出口。她的腹部被剖开了,创口平整利落,鲜血流了一地,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开来,像是一条条暗红色的小蛇。
席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强迫自己走进去,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创口的长度、深度、角度,和他记忆中李灵玉的伤口几乎完全一致。他甚至不需要拿尺子量,光凭肉眼就能判断——这是同一个人干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李婉贞的肚子是隆起的。
虽然不明显,但如果仔细看,确实能看出来小腹微微凸起。席慎伸出手指按了按,触感告诉他——里面有东西。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声音沙哑地对旁边的衙役说:“去请个稳婆来。”
衙役愣了一下:“师爷,这……”
“去请!”席慎几乎是吼出来的。
衙役被他吼得一哆嗦,连忙跑了出去。
席慎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屋里的血腥味太重了,熏得他头疼。
他靠在窗台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李婉贞也怀孕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和李灵玉一样,都有一个不能公开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最终要了她们的命。
席慎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走到李婉贞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仔细检查她的手。左手,右手,指尖,掌心——没有伤痕。
他又检查了她的脖子、手臂、小腿,都没有发现任何防御性的伤口。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和李灵玉一样,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凶手是她们认识的人,是她们信任的人,是她们不会设防的人。
席慎站起来,目光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床铺整齐,桌椅摆放有序,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唯一不同的是,梳妆台上的一个木匣子是打开的,里面的东西被翻动过。
他走过去,看了看那个木匣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根断掉的丝线和一些零碎的纸屑。看起来像是有人从这里拿走了什么东西,匆忙之间扯坏了匣子里的衬布。
席慎拈起一片纸屑,对着灯光看了看。纸屑的边缘很不规则,像是被撕碎的。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这应该是某封信的一部分。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屑收好,放进口袋里。
这时,稳婆被带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满脸褶子,一看就是经常接生的。她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变了变,但还算镇定,毕竟在云州城住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麻烦您看一下,这位夫人腹中的胎儿有多大了。”席慎说。
稳婆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蹲下身,伸手按了按李婉贞的腹部。她的手指很老练,按了几下之后,脸色就变了。
“这……”她抬起头,看着席慎,嘴唇动了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怎么了?”
“这位夫人腹中的胎儿……大概有五个月了。”
席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五个月。
李灵玉腹中的胎儿,也是五个月。
母女二人,同时怀胎五月,同时被杀,死状一模一样。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这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
席慎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窖里,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凝固。他想起温景珩说过的那句话——“灵玉是个好姑娘,可惜她太聪明了。”
现在,这句话可以改成——“李婉贞是个好女人,可惜她知道得太多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看向远处县衙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依旧亮着。
温景珩,还没有睡。
天还没亮,消息就炸开了。
最先传开的是打更的更夫。他从李府跑回县衙之后,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坐在门槛上瑟瑟发抖,有人问他话,他就只会重复一句话:“死了……又死了……李夫人也死了……”
有人跑去李府门口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扶着墙吐了半天。他什么都没说,可他那副模样,比说了什么都吓人。
天亮之后,消息再也捂不住了。
先是李府的邻居听到了动静,探头探脑地出来看,看到县衙的衙役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心里就有了数。接着是街口的杂货铺老板,他认识李府的一个老妈子,托人去打听,结果那老妈子哭着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夫人也去了!跟小姐一样!肚子都让人豁开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粪坑里,溅得到处都是。
不到半个时辰,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最先崩溃的是那些孕妇的家人。东街铁匠铺的赵老三,他媳妇怀胎七个月,听到消息之后,二话不说,把家里的门板卸下来钉死了窗户,又扛了两袋米堵在门口。他媳妇挺着大肚子坐在床上,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把剪刀,谁劝都不肯放下。
西街的张秀才,他娘子刚查出有身孕不到两个月,听到消息之后当场就晕了过去。张秀才急得团团转,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姜汤,好不容易把人弄醒了,他娘子第一句话就是:“我们逃吧,逃出云州城,越远越好。”
可往哪儿逃呢?
城门倒是开着,可谁敢保证出了城就安全了?万一那个魔头就守在城外呢?再说了,官府还没发话,擅自出城就是畏罪潜逃,被抓回来是要坐牢的。
一时间,全城的人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县衙门口很快就聚满了人。
起初只是几十个,后来变成了几百个,黑压压的一片,把整条街都堵死了。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官府赶紧想办法。
“温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一夜死了两个,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我们要活命!大人您给个准话吧!”
席慎站在县衙大门后面,隔着门缝看着外面的情形,脸色铁青。他知道早晚会闹成这样,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师爷,怎么办?”旁边的衙役小声问。
席慎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请温大人。”
衙役刚要转身,身后就传来了温景珩的声音:“不用请了,我来了。”
席慎回过头,看到温景珩穿着一身官服,从后堂走了出来。他的脸色看起来很憔悴,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他走到门前,示意衙役把门打开。
“大人,外面人太多了,不安全……”席慎拦住他。
温景珩摆了摆手:“没事,总要有人出去说话的。”
门打开了。
外面的喧闹声在看到温景珩的那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期待的,有恐惧的,也有怀疑的。
温景珩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诸位乡亲,我知道你们心里害怕。我也害怕。一夜之间,两条人命,死的是我恩师的遗孀和孤女,我心里比谁都痛。”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人群中有人开始叹气,有人低声安慰:“温大人也不容易啊……”
温景珩抬起头,继续说:“但我可以向诸位保证,我温景珩在此立誓——七日之内,必定抓住真凶,还云州一个太平!若是做不到,我愿辞官谢罪,永不踏入云州半步!”
这番话掷地有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鼓掌叫好,有人感动落泪,也有人半信半疑地交头接耳。
席慎站在温景珩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七日内破案?
这个承诺,太大了。
大到让他觉得,温景珩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能在七天内破案一样。
可他是凭什么这么笃定的呢?
席慎还没来得及细想,温景珩已经转过身,低声对他说:“你跟我来。”
两个人回到后堂,屏退了左右。
温景珩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的疲惫和悲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色。
“席慎,”他放下茶盏,“你觉得这个案子,是谁做的?”
席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说:“目前证据不足,还不能下定论。但依我看,不太可能是邪魔作祟,更像是人为。”
“人为?”温景珩挑了挑眉,“那你觉得,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掩盖什么。”席慎说,“李婉贞母女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秘密——她们都怀了身孕,而且都不想让别人知道。凶手杀了她们,就是为了让这个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
温景珩点了点头,目光深邃:“那你觉得,这个秘密,和谁有关?”
席慎沉默了。
他知道温景珩在问什么,可他不敢回答。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牵扯出一连串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温景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却让席慎的后背一阵发凉。
“没关系,”温景珩说,“你不用急着回答。等你找到了楚砚舟,也许一切就都清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席慎的肩膀:“去吧,继续查。记住,你只有七天时间。”
席慎走出后堂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温景珩刚才说的那句话,到底是在提醒他,还是在威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