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二十三年，三月十七日，早上。
雾都东区第三街道，天还没亮。
街上有点雾，煤炉冒着烟，空气里有灰尘和油味。
青石板路湿的，电车轨道闪着光，街角有个牌子，写着“心安心理咨询所”，字有点旧了。
陆沉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西装。
衣服穿得久了，袖口有些磨毛，但他每天都烫得很平。
他推开门，打卡机“滴”了一声，纸上打出时间：08:45。
前台小周在打电话，声音着急：“药换了，可她还是睡不着。”
她听到动静，头也没抬：“陆老师来了？王主任找你。”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走过走廊，脚步轻，鞋跟敲地，发出一下一下的声音。
办公室在二楼拐角，靠窗那间。
门有点旧，开门会卡一下。
屋里没变：一张木桌，一把皮椅，墙上挂历停在上个月。
他坐下，打开笔记本。本子很旧，封面发黑，边角卷了，里面写满字，还有铅笔改过的痕迹。
九点整，第一个病人来了。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米色风衣，头发扎着，眼神不安。
她坐下后，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扣着。
“我最近总做噩梦。”她说。
“梦里我在爬楼梯，越往上越喘，周围很黑，只有脚步声……不是我的。”
陆沉点点头，写下几个词：窒息、楼梯、脚步声。
他写字整齐，像打印的一样。
突然，他的右眼一黑。
不是全黑，是看到一团东西，半透明，歪歪扭扭，贴着墙根动了一下。
它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就像不该存在。
陆沉的手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小块。
他不动声色地转头，用左眼看，什么都没有。
再用右眼看，那团东西还在，已经移到档案柜旁边，轻轻晃动，像在呼吸。
他低头翻病历，掩饰眼神变化。
心跳快了一点，但他脸上没表情，对面的女人继续说话，他听着，记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十点半，病人走了。
门一关，陆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起身去茶水间，走廊两边刷着绿漆，有些地方掉了皮。头顶灯管嗡嗡响，光线一闪一闪。
他走得很慢，右眼看四周：钟表指着10:32，消防箱干净，开关正常。
一切如常。
走到女厕门口时，右眼突然看见一只手从门缝下伸出来，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发紫，不像人的手，慢慢往走廊中间爬，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印。
他猛地闭眼，再睁。
左眼看去，门缝紧闭，地面干净。
右眼看，那只手不见了。
他端着水杯回办公室，手没抖，水也没洒。
坐下后翻开笔记本，在最后加了一句：“九点零三分，右眼第一次异常。
十点二十八分，第二次出现影子，只右眼看得见。”
字还是那么工整，但笔杆被他捏得有点热。
中午休息，同事老李端着饭盒过来聊天。
两人在休息室吃饭，窗外是窄巷和红砖墙。
老李嚼着米饭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陆沉点头，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他一边吃，一边看周围。
七个人都在上班，有人打字，有人接电话，没人发呆，没人看空处。
一切都正常。
他问：“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层楼有时候特别安静？”
老李笑了：“你是心理医生，别想太多，安静说明大家认真工作啊，咱们这儿又不是鬼屋，还能闹鬼？”
陆沉笑了笑，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点冷，如果真有鬼，也许根本不会出声，只是站你身后，而你看不见。
下午两点，第二个病人来了。
中年男人，说自己睡不着，胸口闷，还听到奇怪的声音。
陆沉照常接待，问话温和，引导他说童年的事。
当男人说到七岁那年父亲砸镜子时，声音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陆沉的右眼又变了。
男人身后的椅子下面，冒出一只眼睛。
没有眼皮，眼球浑浊，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男人后脑勺。
它藏在阴影里，像是从黑暗中长出来的。
陆沉没眨眼，也没停下笔。
他继续听，继续写，还点头回应。
直到病人说完一段话，他才低头整理文件，借机用余光确认：左眼看不见，右眼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眼，还在。
三点四十六分，第三个病人离开。
陆沉送她出门，回来顺手关门。
“咔嗒”一声，锁上了。
他站在窗前看楼下，电车经过，蒸汽冒出来，遮住行人，整条街像被罩住了。
他抬起右手，挡住左眼。
世界变了。
走廊尽头站满了影子。
有的弯着腰，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头扭到背后。
它们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
整个空间变得压抑，像要被吞掉。
他放下手，双眼一起看，走廊空荡荡的，灯光明亮，什么都没有。
他坐回位置，打开抽屉，拿出一副浅色墨镜戴上，然后打电话给前台：“小周，我头痛，先走了。”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回家休息就行。”
六点十二分，他走出大楼。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右眼中，整条通道已经被黑影填满，像浓雾盖住了一切。
那些影子静静站着，像在看他，又像在等他。
他迅速转身，下楼。
六点五十分，陆沉回到家。
老式五楼房，楼梯窄，灯昏黄，每走一步都会吱呀响。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反锁，拉上窗帘，打开台灯。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
没有照片，没有装饰，连花都没有。
这里不像家，倒像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他脱掉外套，解开领带，把墨镜放在桌上。
坐下后翻开笔记本，重新看白天写的记录。
每一个时间点，每一次看到的东西，都被他仔细回想，像查案子一样。
他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房间。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过了几秒，墙角的阴影开始动，好像有什么在爬。
他盯了五分钟，那动静又没了，可能只是错觉。
他打开电脑，搜索：“单眼看到影子”“右眼看见奇怪东西”。
结果很多。
有的说是眼睛问题，比如偏头痛或视网膜异常。
有的说是精神方面的问题，比如幻觉。
还有一些网站说这是“阴阳眼”，能看见鬼。
他点开一篇古书摘录，上面写：“右眼通阴，若见异象，不要怕，不要直视，不要说话，不要害怕。”
看完后，他又查医院病例。
那些病人大多头晕、呕吐、抽搐。他没有这些症状。
上周体检也正常。
他站起来，从书架拿下一本书，是父亲留下的心理学笔记。
纸张发黄，字迹褪色。
他一页页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一行潦草的字：
“如果你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别慌，我也经历过。
后来才知道，那些不是幻觉，是另一个世界开了条缝。小心说话，小心行动，小心想法。”
他盯着这句话很久，手指轻轻摸过那行字，仿佛能感觉到父亲当年写下它时的心情。
然后合上书，回到桌前，新建一个文档，开始整理自己的记录：
时间、地点、看到什么、持续多久、周围有没有人……一项项列出来，像分析病人一样分析自己。
台灯亮着，外面夜很深。
城市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右手食指轻轻蹭着纸边，一下，又一下。
右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很快消失。
就在那光熄灭的瞬间，书架最底下一本旧相册，封皮轻轻抖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记忆深处，慢慢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