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街道心理咨询所的门开了,发出“吱呀”一声,铜铃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屋里响了一下。
陆沉走进来,动作很轻,没发出声音。
他关上门,“咔哒”一响,外面的冷气进不来了,街上有点雾,屋里很安静,和外面不一样。
他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摸了摸西装袖子。
衣服很平,没有皱。
他每天早上都要检查一遍,必须整整齐齐才舒服。
他喜欢有秩序,东西乱了,心里就不安。
他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睛,但右眼有点热,隐隐地疼。他知道这是能力要启动了。
每次用“灰视”,眼睛都会不舒服,像被针扎,可他不能停。这双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阳光照进窗户,落在地板上。
屋里有股消毒水味,还有一点旧纸的味道。
前台椅子空着,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刚有人坐过。
一本杂志摊在扶手上,边角卷了,磨得发毛,封面看不清,只有一只闭着的眼睛,下面好像有个瞳孔在动。
陆沉拉开抽屉,拿出一本黑色笔记本,皮质很软,边角有些旧了。
第一页写着一句话:“真实不在言语,而在沉默的裂隙。”
他把本子放在桌子右边,正好和台灯成三十度角。
这是他的习惯,放好后就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中。
他没急着翻本子,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水。
水是冷的,喝下去心跳慢了些。
胸口有点闷,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而是身体里像有什么醒了,放下杯子时,碰了托盘一下,“叮”地响了一声。
九点整,门锁响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米色风衣,瘦,肩膀塌,走路不太稳,像在忍什么。
她脸色白,眼下发青,头发乱,遮住额头。
坐下时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扣着,指节发白,指甲边有咬过的痕迹,背挺得很直,整个人绷着,像随时会倒下。
陆沉看着她,没说话,身子稍微往前倾了一点。
他的眼神不吓人,反而让人想开口。
他注意她的呼吸:太快了,一分钟二十多次。
喉咙一直在动,吞咽频繁,这些都是焦虑的表现,但他知道,这些只是表面。
“最近睡不好?”他问,声音低,平稳。
女人点点头,嘴唇抖了一下:“又是那个梦……每次闭眼,都觉得有东西在看我。”
陆沉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焦虑”“睡眠障碍”“被窥视感”。
写字的声音沙沙的,节奏稳定。
他喜欢用文字记录现实,这样能让自己更清醒,同时,他的右眼悄悄开启了。
灰线出现了。
它们缠在女人身上,颜色浑浊,像情绪留下的脏东西。
他仔细看,发现这些线集中在头和胸口,往里收,不往外散。
形状是螺旋的,末端蜷着,没断。
说明这不是外来的邪气,而是她自己的心理问题。
危险不大,但他不敢松懈。
这种精神残留可能是旧伤复发,处理不好会出事。
他放下笔,靠回椅背,看起来放松了,其实左手正用拇指按大腿外侧的一个点,这是他自己找到的镇定方法。
“梦里的‘它’,长什么样?”他问。
女人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怕:“看不清……就是一片黑,但我能感觉到它的视线,冷冷的,贪心的,好像在找什么……”
陆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在算可能性。
普通焦虑不会这么强,可检测结果清楚写着:没有外来污染,那问题到底在哪?
他没说破,继续问:“也许是你心里最怕的东西变成了梦,我们来做个练习。
闭上眼睛,深呼吸,想一个让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女人照做了。
呼吸慢慢变稳,从喘气变成深呼吸。
她身上的灰线也柔和了些,流动变慢,陆沉一直看着,直到确定她情绪稳定,才结束咨询。
他递给她一张预约卡,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的,出汗了,说明紧张还没过去。
他记下了这一点。
送走病人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陆沉站在窗边,看楼下的行人。
他们来来往往,脸上带着各种表情,但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
有人笑着,身上却缠着灰线,像被勒住脖子。
有人低头快走,肩上有微弱的金光,像是还有愿望没完成。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不了心里那股冷意。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甚至更强了,像一根细线搭在肩上,看不见,却甩不掉。
他回到座位,摘下墨镜,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累,右眼视野打开,整个屋子都是纵横交错的灰线。
他扫了一遍,没发现异常。
所有线条都静止或随风轻微晃动,没有方向,也不攻击人。
昨天那个男人留下的红痕也没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是我多心了?”他低声说,语气里难得有了点不确定。
他一向相信自己,很少怀疑。可这次,感觉和看到的对不上。
他翻开本子新一页,写下:“被窥视感,持续存在,来源不明。”字写得工整,条理清楚。
写完后,笔尖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墨点,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接下来几个小时,陆续来了几个病人。
陆沉表现得很专业,说话温和,态度耐心,偶尔还会笑一笑,像个普通心理咨询师。
有人问起他的过去,他就轻轻带过,不说细节。
他曾是特殊部队的人,代号“静瞳”,专门处理精神污染。
退役后,他躲到这里,想过平静生活,可平静之下,从来就不真正安宁。
每次见人,他的右眼都在工作。
每开一次,眼睛就刺痛一下,可他不能停。
他必须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他见过太多人一夜之间疯掉,就是因为忽略了最初的不对劲。
中午休息时,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排队时,前面有个中年男人。
那人肩上缠着一团黑气,扭扭曲曲,像困住的野兽,边上还飘出一点红线,像血丝渗出来。
陆沉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他没管,付完钱拿了食物就走,他知道,那是别人的劫数,插手反而会坏事。
回到诊所,他在角落吃三明治。
面包干巴巴的,生菜蔫了,火腿也不新鲜。
他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他需要能量,维持大脑运转,时间一点点过去,天黑了。
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横在地上,也压在他心上。
下班时间到了。
陆沉站起来,整理文件,锁进抽屉,戴上墨镜,开门出去。
街上人多了,霓虹灯亮了,城市进入夜晚。
他走得不快,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但他故意放慢脚步,好仔细感受周围。
右眼再次开启。
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
灰线不再是模糊的光点,而是分出了颜色和形状:
红色的是愤怒,尖锐跳动。
蓝色的是悲伤,起伏波动。
金色的是快乐,一闪而过。
他看到路边一位老太太,袖口绕着一圈厚厚的灰雾,打成了结,颜色很深。
他看不懂内容,但知道那是执念,带着沉重的情绪,已经缠了她很多年。
他站在路灯下,深吸一口气,试着扩大感知范围。
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灰线,连成一张网。
他想找那个“盯”着他的人,可还是找不到。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近,就像有人站在他背后,正在翻看他脑子里的记忆。
他看了看四周:车来车往,人走人停,没人看他,没人停下。
一切都正常,反而显得奇怪,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他低头看表:七点半。
秒针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变得很大,像倒计时。
他继续走,回家的路就在前面,脚步稳,表情平静,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知道,他的能力在变强。
从一开始只能模糊感应,到现在几乎能看清,这个过程很慢,也很痛苦。
每次提升,都会带来副作用:失眠、耳鸣、短暂失忆。
可他不能停,也不能回头。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
路过一家书店,橱窗灯光照在墨镜上,书架上摆着心理学、哲学和怪谈类的书。
一本叫《窥视者》的小说放在显眼位置,封面是一只半睁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很多人影。
陆沉看了一眼,没停下,继续往前走,像个不想被打扰的路人。
夜更深了,城市的灯像星星洒在地上。
在这座城市里,人人都戴着面具生活,而他,是唯一能看到面具下真相的人,也是最孤单的一个。
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拉了拉西装外套,加快脚步,前方路口,红绿灯闪烁,指引着回家的方向。
就在他踏上斑马线的一瞬间,右眼突然一震......
一条从未见过的灰线,从空中垂下,细得像头发,却笔直指向他的后颈。
它不属于任何人,也不是由情绪产生。
它是纯粹的“注视”,凝成实体,跨越空间,悄无声息地降临。
陆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看清,就再也装不了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