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胡子长老捧着红册子,往前走了三步。他袍角扫过地面,动作慢得像是怕惊着谁。身后六个长老也跟着上前,站成半弧形,离云家兄妹还有三步远,齐齐停下。
云寒霄脊背绷得更直了些,眼角余光扫过身侧兄弟。雷动的手指在裤兜里蜷了一下,风辞指尖那缕风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土衍脚底下的灵土膜微微一震,火烈掌心热了半秒又压下去,光离盯着前方,瞳孔缩了缩,衡站在啾啾身侧,手依旧虚悬着,空间流动在他眼里重新算了一遍。
他们没放松。
灰袍人还在人群里,符号的事没完。可眼前这几位是七大世家德高望重的老人,捧的是联名册,行的是正礼,不能挡。
白须长老低头,双手将红册举至眉心,然后缓缓弯腰,额头几乎触到册子顶上。其余六位也跟着躬身,动作整齐,衣料摩擦的声音都一致。
“家主。”他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楚,“此次灵气恢复,多亏云家与啾啾小姐。”
空气静了一瞬。
掌声早停了,彩旗哗啦声也弱了下去。远处小孩哭闹、大人哄劝的声音都听不见。好像整个广场只剩这一句。
云寒霄看着他们弯着的背,眼睫动了动。他没立刻回应,也没抬手扶,只是下巴微点,算作受了这份礼。
“大家共同努力。”他说,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冬天屋檐下慢慢滴水的冰溜子,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明白不是这么回事。
前些日子天地死气沉沉,灵脉枯竭,异能失灵,连最基础的术法都使不出来。是云家守到最后,是那个小娃娃躺在祭坛上整整三天,醒来后天就亮了,雾散了,树发芽了,火能燃了,雷有声了——活了。
但他不说这些。
只说“共同努力”。
白须长老直起腰,眼角有点湿,笑了笑,没再说话。其他长老也直起身,脸上全是敬意,没有一丝勉强。
这时候,站在中间的云啾啾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一直盯着那本红册子看。封面烫金的纹路像蝴蝶翅膀,边上还镶了一圈细银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好看得很。她差点就想伸手去摸。
可现在,老人们都看着她。
七双眼睛,全是笑眯眯的,像过年时邻居奶奶给糖那种眼神。她忽然觉得脚趾头有点蜷,小腿肚子一紧,下意识就想往后退一步躲到大哥背后。
但她没动。
她记得刚才走红毯的时候,五哥冲她做鬼脸逗她笑,三哥用风撩她卷毛,七哥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得更高。哥哥们一直在前面挡着,走路都比平时慢,连二哥炸毛都不吓人了。
他们是认真的。
所以她也得认真。
她偷偷瞄了眼大哥。他站得笔直,肩没塌,背没弓,连睫毛都没乱颤一下,只是对着长老们轻轻点了下头。她又看了看二哥,他插着兜,嘴抿着,但眼神没凶,耳朵后面那撮毛也平顺了。三哥嘴角带笑,四哥捏着块泥巴转来转去,五哥咧着嘴,六哥虽然板着脸,可嘴唇翘了点边儿,七哥……七哥还是那样,冷冷静静的,像块不会化的冰。
但他们都在。
她咽了口口水,小身子一绷,站得跟大哥一样直。
然后她提起裙角。
浅青色的小裙子是三哥刚给她穿上的,裙摆被风刃修过,刚好盖住靴子尖。她两只小手捏住两边布料,像以前偷看丫鬟姐姐练舞那样,膝盖一弯,屁股一撅,歪歪扭扭地往下压。
动作不太标准,腿也没并拢,一只脚还外八着,但她很用力,很认真。
做完还抬头看了看,生怕自己搞错了。
长老们愣住了。
一秒。
两秒。
白须长老先撑不住,喉咙里“咕”了一声,接着肩膀抖起来。他赶紧捂嘴,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低低的,像老猫打呼噜。
“哎哟……哎哟我的小祖宗……”他边笑边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旁边穿蓝袍的长老直接拍大腿:“这礼行的!比我孙女学了一个月跳花灯还费劲!”
另一个矮胖的捂着肚子:“她是不是以为这是请安呐?提裙角磕头那一套?”
笑声一圈圈荡开,不吵,也不放肆,就是忍不住。有人拿袖子擦眼角,有人背过身去憋,有人干脆仰头看天,肩膀一耸一耸的。
云雷动耳后“滋”地冒了个小火花,立马灭了。他皱眉瞪过去:“笑啥?”
“不是笑她。”蓝袍长老摆手,喘着气,“是心里欢喜。”
云风辞笑了,指尖弹出一缕柔风,轻轻拂过啾啾头顶的卷毛:“我们啾啾行礼真好看。”
云土衍闷闷嗯了一声,把手里那团泥巴捏成了个小小的人形,圆脑袋,短腿,穿着小裙子。
云火烈凑近:“啾啾,你刚才是不是想学姐姐跳舞?”
“嗯!”她点头,脸颊鼓鼓的,“我看翠姨家闺女拜年时这样蹲,她们说这叫‘万福’。”
“那你这个,”云光离难得没毒舌,嘴角抽了抽,“顶多算个‘歪福’。”
“我努——力了!”她拖长音,小脸涨红。
“知道知道,”五哥揉她脑袋,“咱啾啾最努力。”
她这才咧嘴笑了,酒窝深深两个,小米牙露出来,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笑声又起一波。
这次连云寒霄眼角都松了。他垂下手,指尖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一粒雪花凝了又化,没人看见。
白须长老抹完泪,把红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对着云家兄妹深深一揖,这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退后半步。
其他长老也都退了半步,站成原来的弧形,不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安静站着,目光温和。
气氛变了。
刚才还是敬重,是礼节,是隔着距离的感激。现在倒像是……家里长辈看着小辈闹出笑话,又好气又好笑,心里软得不行。
风不知什么时候暖了些,吹过广场,彩旗哗啦啦响。远处传来一声小孩喊“娘”,紧接着是哄笑声。阳光照在红毯上,照在主台朱漆柱子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云啾啾低头看自己裙子。刚才跪了一下,裙摆有点皱,她用手拍拍,又扯了扯。然后她抬头,发现七哥还站在旁边,手依旧虚悬着,离她后背半寸远。
她踮脚,小声说:“七哥,你可以把手放下了。”
“万一你摔呢?”他说,眼皮都不抬。
“我不摔。”她挺胸,“我刚行完礼了!”
“嗯。”他淡淡应了声,手还是没放。
她撇嘴,转身去看长老们。他们正低声说着什么,表情轻松,不像刚才那么严肃了。她忽然想起来,还没吃点心。
早上四哥屋里那个藕荷衫子姐姐送的梅花糕,香得她直流口水,结果一直没敢要。现在庆典还没开始,哥哥们也没说不让吃……
她拽了拽大哥的袖角。
云寒霄低头。
“大哥,”她仰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能吃点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