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的手还拽着大哥的袖角,仰着脸等他回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嘴唇微微张开,口水差点又要流下来。她记得早上四哥屋里那个藕荷衫子姐姐端来的梅花糕,白白软软的,顶上还点了胭脂红的小花,香得她一路走都在偷偷咽。
可大哥还没说话。
全场也安静着。
长老们已经退到两边,站成半弧形,不再靠近。但他们也没走,就那么温和地看着,像是等着什么。
风忽然停了一瞬。
云啾啾耳朵动了动,感觉有点不对劲——不是怕,也不是冷,就是那种“要开始了”的预感,像小时候五哥点火前,空气会先热一下。
她没松手,眼睛却悄悄往主台方向瞟。
大哥动了。
他没看她,只是极轻地朝旁边一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七哥立刻往后收了半步,三哥指尖的风也停了转,二哥插在裤兜里的手慢慢抽出来,掌心朝上摊了一下。
然后,云寒霄抬脚。
靴底踩上红毯,发出一声闷实的响。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背脊挺得笔直,雪花在他肩头凝了又化,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撒粉。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各族代表低头,没人出声。连角落里吵闹的小孩都被大人捂住了嘴,只露出一双瞪圆的眼睛。
云啾啾看得入神,连口水巾都忘了攥。
大哥走到了高台中央。木板被他踩得微微下陷,边缘的彩带晃了晃。他站定,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云家兄妹站的位置。
他看见她了。
但她不敢挥手。
下一秒,他开口。
“庆典正式开始。”
声音不高,也不低,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缝时发出的轻响。
静了半拍。
然后——
“哗——!”
掌声炸开了。
不是一点点,是整个广场猛地活过来那种。彩旗被人用力挥舞,布料啪啪作响;老人拍大腿,小孩跳起来尖叫;远处传来锣鼓声,不知道谁家提前敲了起来。笑声、喊声、叫好声混成一团,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云啾啾吓了一跳,本能往后缩。
可后背撞上的不是地面,是七哥的手。
那只手一直虚悬着,现在稳稳贴上了她的后衣领,不重,也不轻,刚好让她知道“还在”。
她抬头,看见七哥侧脸线条没变,还是冷冷的,可睫毛眨了一下。
她又咧嘴笑起来。
转身,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啪啪啪用力拍掌。掌心拍红了也不停,笑得小米牙全露出来:“开始啦!开始啦!”
五哥听见了,立刻凑过来:“啾啾!想不想看点火?我刚练的新花样!”
“想!”她蹦了一下,“要点凤凰!”
“行!”五哥一拍胸脯,掌心“呼”地窜起一团暖焰,不大,也不烫,像捧着个小太阳,“等会儿给你看大的!”
三哥在后面笑着摇头,指尖旋出一缕风,轻轻撩她卷毛:“你刚才还想着点心呢,这会儿就忘啦?”
“没忘!”她扭头,“但我先拍手!再吃点心!顺序不能乱!”
二哥哼了一声,耳后绒毛微微蓬起:“谁教你这么多规矩的?”
“我自己定的!”她挺胸,“我是云家最小的,也是最重要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哥哥都愣了下。
火烈第一个笑出声:“哎哟,这话说得……还真没毛病。”
土衍闷闷嗯了一声,脚下灵土膜依旧运转,但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捏了个小团子,圆脑袋,短腿,穿着裙子,跟刚才长老笑她行礼时捏的那个一模一样。
光离站在后排,眯眼扫视全场,光线在他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他没说话,但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
风辞轻笑一声,柔风拂过人群,把几片花瓣吹得打转:“我们啾啾说得对,最重要的人,当然要按自己的顺序来。”
云啾啾听不懂那么多,只知道大家都笑了,气氛比刚才轻松好多。她踮脚,想再看看大哥在干什么。
可就在她抬头的一瞬——
一道黑影从天边掠来。
细小,快速,像根线似的划过蓝天。
她眨了眨眼。
那东西绕过高台檐角,翅膀一展,稳稳盘旋在主台上方,一圈,两圈,三圈……
是鸟。
一只小鸟。
灰褐色的羽毛,尾巴尖带点白,看着普普通通,但它飞得太稳了。明明刚才风不小,别的鸟都被吹得东倒西歪,它却像被什么托着,轨迹平滑得不像活物。
云啾啾张大嘴:“咦?小鸟回来啦!”
她记得这只鸟。
昨晚七哥布结界的时候,它一头撞上去,啪叽摔在地上,翅膀都歪了。还是她求七哥打开一小块,让四哥用灵土垫着把它救起来的。
怎么现在……飞得这么好?
她正要喊,却发现七哥的身体动了。
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刚好挡在她和那只鸟之间。
她踮脚想绕过去看,七哥肩膀一沉,把她视线又遮住了。
“七哥?”她小声问,“你看啥呢?”
“没什么。”他说,声音和平常一样冷,“风向变了。”
可他的手指动了。
极细微地,在身侧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线。空间在他眼里重新计算,角度、速度、落点……他盯着那只鸟飞行的每一寸轨迹,瞳孔微缩。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昨晚它撞结界时,他亲眼看见羽骨折了。就算土衍用精锻灵土接上,也不可能恢复这么快。更别说飞行姿态——那不是自然振翅,更像是……被什么力量精准操控着。
他没声张。
只是脚底空间纹路悄然铺开,形成一层隐形监测网。只要它再靠近十尺,就会触发预警。
但此刻,它只是飞。
一圈,两圈,三圈。
忽然,它俯冲下来。
不是冲人,是冲着高台顶端那根挂着彩旗的木杆。
众人还在欢呼,没人注意。
只有云衡盯着它。
它落在杆顶,歪头,看了看底下的人群,又看了看台上的红绸匾额,然后——
轻轻叫了一声。
“啾。”
声音不大,像孩子学话。
云啾啾听见了,一下子笑开:“它叫我名字!它认识我!”
说着就要往前跑。
七哥一手拦住她腰:“别去。”
“为啥?”她仰头,“它都没摔疼,还能飞,说明好了呀!”
“……嗯。”他顿了顿,“但它飞得太整齐了。”
“整齐不好吗?”她皱眉,“二哥说雷阵也要整整齐齐才厉害。”
七哥没答。
他看着那只鸟,心里警铃轻响。
它不该能飞。
更不该,飞得这么完美。
而这时,高台上的云寒霄已经开始往下走。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雪花在他身后缓缓飘落,像是为这场庆典撒下的第一场雪。他走回兄妹身边,站定,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可以吃了。”他突然说,是对云啾啾。
她愣住:“啊?”
“点心。”他淡淡道,“现在可以吃。”
她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大哥说了算?”
“嗯。”
“耶——!”她跳起来,小手拍高,“我要梅花糕!要 biggest 的那个!”
“最大没有,”风辞笑着用风托起她一缕卷毛,“但三哥可以让你第一个拿到。”
“我不信!”她扭头找四哥,“四哥!你要给我留着!”
土衍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白白软软的一角:“留着。”
“哇!”她扑过去抱他腿,“四哥最好!”
火烈在一旁哼笑:“那你五哥呢?”
“五哥也好!等会要点火给我看!”
“六哥呢?”光离难得主动插话,语气还是冷冷的。
“六哥……”她歪头想了想,“也可以好,只要你别说我‘歪福’!”
“你不努力,我就继续说。”他嘴硬。
“我努——力了!”她拖长音,气鼓鼓。
笑声又起。
连大哥嘴角都压了压,像是在憋笑。
广场热闹如初,彩旗翻飞,人声鼎沸。庆典真正开始了。
那只鸟还在杆顶站着。
没再叫,也没飞走。
只是静静望着下方,像在等什么。
云衡没再看它。
他只守着身边这个小小的身影,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要这要那,看着她因为能吃点心而笑得酒窝深深。
可他知道。
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没动声色,只将空间结界的核心频率,悄悄调高了0.3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