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的手还举着,指尖冲着四哥怀里那块油纸包。她刚要蹦过去,手腕忽然被轻轻一扣。
不是抓,也不是拦,就是那么虚虚地搭了一下,像风拂过树枝梢头。
她抬头。
七哥站在旁边,脸还是冷的,眼神却没看她,而是扫了一圈周围——五哥正蹲在地上摆弄火堆,三哥在人群边用风托起几片花瓣逗小孩,六哥背着手站在高台侧边,眯眼看着远处的人流。
“先坐下。”云衡说,声音不大,也不重,可就是让人没法反驳,“软垫为你准备的。”
她嘴巴动了动,想说“我要吃点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大哥刚才说了“可以吃了”,又没说非得站着吃。坐一下……应该也不耽误吧?
而且她看见了。
就在离主台不远的地方,铺着一块圆滚滚的垫子,毛茸茸的,颜色是浅灰带银丝的,像冬天早上晒在院子里的棉花糖。边上还缀着一圈细小的冰晶珠子,一闪一闪的,应该是大哥让冰蚕丝缠的边。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软垫?”她扭头问七哥,“给我的?”
“嗯。”他点头,“坐稳了不乱跑,才准拿点心。”
她撇嘴:“我才不会乱跑!我是云家最小的,也是最重要的!”
这话她是真觉得自己说得挺有气势的,结果七哥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伸手,掌心往下虚按了一下。地面微微隆起一小块土台,刚好够她踩脚。然后他一手托住她腋下,轻轻一提——
呼。
她就坐在软垫上了。
屁股底下软得不像话,像是陷进一团温热的云里。毛皮贴着小腿肚,暖烘烘的,还有点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晃起腿来。
“哇!”她笑出声,两只小脚丫在空中踢了踢,“好舒服!比五哥的火堆还暖和!”
七哥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没再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算风向。
云啾啾没管他,自顾自玩了起来。
她先是趴下去,把脸贴在毛皮上蹭了蹭,发出“唔唔”的满足声。然后翻个身坐直,手撑在身后,两条腿晃啊晃,一边看外面。
五哥还在忙火堆。他手里捏着一团跳动的火焰,正一点点塑形,嘴里念叨:“这次一定要凤凰展翅,不能歪嘴……”偶尔还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坐着不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三哥那边,风卷着花瓣在空中画了个圈,突然散开,变成一只小小的蝴蝶,飞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头顶停住。小女孩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蝴蝶又轻飘飘飞走。她追着跑了两步,回头看见三哥冲她眨眨眼,立刻红了脸,捂着脸跑开了。
云啾啾看得拍手:“三哥坏!欺负人家姐姐!”
她声音不大,但三哥耳朵尖,听见了,回头冲她扬眉:“谁让我妹妹不在身边,只能找别人开心了。”
“哼!”她扭头不理他,可嘴角还是往上翘。
六哥一直没动,就站在那儿,手插在袖子里,目光来回扫视人群。他看起来冷冷的,可每当有人不小心靠近她这边,他就会不动声色地偏一步,刚好挡住那人视线。
她看着看着,心里暖乎乎的。
哥哥们都好忙呀。都在为庆典做事,为了让她开心。
她晃着腿,越想越得意,干脆仰头看向七哥:“七哥,你看我坐得好不好?”
七哥没答。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屁股底下的毛皮,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她晃的。是里面,有一小块地方,轻轻鼓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
她眨眨眼。
又鼓了一下。
“咦?”她弯腰,小手摸过去,指尖碰到一团特别软的绒毛,比别的地方更厚实,还带着热度。
她拨开那一片长毛。
底下蜷着一团毛球。
巴掌大,灰褐色的绒毛,尾巴卷成个小圈,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正闭着眼睛睡觉,鼻尖粉嫩嫩的,像刚摘下来的野草莓。
“哇!”她惊叫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转头看七哥,“七哥!这里有小动物!睡着了!”
七哥终于动了。
他走近半步,俯身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别碰。”他说。
“为啥?”她已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团毛球的耳朵,“它好小哦,是不是迷路了?”
“不是迷路。”七哥的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怎么会在这儿……”
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她只知道这小东西太可爱了,软得像一团刚出炉的糯米糍。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来,托在手心里。小家伙动了动,往她掌心蹭了蹭,继续睡。
“它不怕我!”她眼睛亮得不行,“七哥你看,它认得我是家人!”
七哥没说话。
他盯着那只幼崽,手指在身侧极轻微地划了一下。空间纹路在他脚下无声展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迅速扫描整块软垫、周围三尺内的空气流动、温度变化、生命波动。
扫描结果还没回来。
但他已经知道不对劲了。
这块软垫是他亲手布置的。材料来自北境雪原最温顺的灵兽群落,毛皮经过七道净化程序,封存在结界内整整三天,确认无任何异样后才取出编织。别说活物,连一根外来羽毛都不可能混进去。
可现在,它就在那里。
安静地、自然地、仿佛本该如此地,躺在她手心里。
他抬起眼,看向远处。
五哥还在摆弄火焰,三哥笑着躲开一个小男孩扔来的花球,六哥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如常。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悄悄变了。
他收回视线,落在云啾啾身上。
她正低着头,一缕浅金卷毛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颊。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幼崽的背,嘴里小声嘀咕:“小乖乖,你饿不饿?等会儿我分你一口梅花糕好不好?四哥说最大的那个留给我了……不过你这么小,吃一粒芝麻就够了。”
她笑起来,酒窝深深。
嘴角还扬着,眼睛还亮着。
七哥站在她身侧,影子斜斜落在软垫边缘。
他没有动。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守着,像一道无声的墙。
而那只幼崽,在她掌心里,轻轻打了个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