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依旧慢悠悠地飘落着,一片接着一片,从刚绽放的花朵上脱离,在半空中悠悠打着转儿,缓缓飘向地面。
不是被风吹下来的,也没人碰它,就自己松了力气似的,轻轻巧巧地离开枝头,在半空中转个圈,又晃两下,才肯落地。
云啾啾仰着脸看,嘴巴张得圆圆的。她刚才笑得太响,现在嗓子眼有点干,可还是忍不住想笑。她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一片七彩蝶兰的瓣,凉丝丝的,一碰就碎成光点,散在空气里。
“哎!”她叫了一声,低头看手心,“化掉啦!”
没人答她。
她也不在乎。转了个圈,又去追另一片。这回是火菊的红花瓣,打着旋儿往东边飞。她迈开小腿就追,小靴子踩在地上没声音,倒是裙摆扫过草尖,带起一阵细香。
风忽然托了她一下。
不是那种把她掀个跟头的风,是底下往上浮的气流,软乎乎地托着她的脚底板,让她跑起来更轻快。她咯咯笑着,蹦了一下,感觉自己能跳到树顶上去。
三哥站在廊柱底下,手指绕着一缕看不见的气流。他没动,也没说话,就是嘴角压着,像是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花瓣越落越多。
一开始是一朵一朵地掉,后来整片花丛都开始往下撒瓣。冰莲的蓝瓣、雷纹草的电光黄、厚实的熊掌花肉粉瓣……全混在一起,像有人在天上抖开了一匹五颜六色的布。它们不急着落地,都在空中飘着,打着转,有的还绕着她转圈,像是认得她。
香气也跟着漫开了。
不是哪一种花的味道,是所有花加在一起的那种香。闻着不腻,也不冲,反倒让人鼻子一松,胸口那股闷气“噗”地就散了。坐在前排的老头老太太本来还拄着拐咳嗽,这会儿全停了,闭着眼,呼吸慢慢变长。有个小孩原本哭闹不止,这会儿也不闹了,睁大眼睛盯着空中打转的花瓣,小嘴微微张着。
云啾啾吸了口气,觉得肚子里暖暖的,像喝了四哥煨的热土汤。
“香——”她拖着长音喊,抱着胳膊原地转圈,“好香呀!”
没人接话。
大哥站在花道边上,离她三步远。他没动,可头顶那片雪还在飘。不是落下来,是悬在那儿,随着花瓣一起晃。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冷,倒像是……松了口气。
二哥还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捏着他刚做的雷纹糖。糖球亮晶晶的,闪着微弱的蓝光。他本来想走过去塞给她,可看着她在花里跑来跑去,又站住了。头发没炸,嘴角却翘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四哥蹲在花径拐角处,手里那个灵土玩偶已经捏成了小兔子。他抬头看了眼云啾啾的方向,眉头松了点。刚才她差点撞上藤蔓,是他用土墙悄悄挡了一下。墙不高,只到她膝盖,可刚好让她拐了个弯,没摔着。
五哥站在光照最好的地方,掌心浮着一团暖焰。火苗不大,颜色偏橙,照得她脚前那一片地亮堂堂的。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直跟着她跑。
六哥立在人群稍远些的地方,光影在他脚边流转。他盯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后脑勺看了两秒——那人闭着眼,嘴角扬得太高了,像是被什么推着往上扯。他又扫了一圈,发现好几个宾客都是这样,呼吸太匀,表情太静,静得不像活人。
他皱了下眉,没说话。
七哥一直在动。
他没往前,也没往后,就是始终隔着几步距离,跟着云啾啾的影子走。他脚下有根看不见的线,一圈圈往外织,随时能把人拉回来。他刚才察觉到结界边缘有股气流乱了零点一秒,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可再查,又没了。
他抿着唇,手指在袖口微微动了动。
云啾啾追着一片旋转的花瓣跑到了空地中央,忽然停住。
她仰头。
天上没有云,阳光直直照下来,可花瓣还在飘,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不再单独飞舞,而是开始绕着她打圈,一层又一层,像织了个花茧把她包在里面。
她举起手,一片花瓣落在她掌心。
没化,也没碎。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边缘还闪着一点微光。
她笑了,露出小米牙:“你们陪我玩呀?”
话音刚落,所有花瓣忽然轻轻一震。
然后,齐刷刷地,朝她掌心这片花瓣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
像在回应她。
她愣住,眼睛瞪得溜圆。
下一秒,她“哇——”地一声大叫,转身就跑:“大哥!大哥!你看!它们听我说话啦!”
她蹽着小腿冲过去,裙摆扑扑地响。大哥没动,可脚下的雪粒忽然聚拢,在她跑过的路上铺出一条白痕,像是给她指路。
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举高手:“你看!它们点头啦!”
大哥低头看她手心那片花瓣。
很普通的一片,粉中透紫,边缘有点卷。可它确实没落,也没碎,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她汗津津的小手掌里。
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嗯。”
她咧嘴,酒窝陷进去:“是不是因为我笑得好听?”
他没答。
可眼角那点冰碴子,像是被太阳晒化了,一点点往下滴水。
她不管,转身又要跑,嘴里喊着:“我要让它们都跳舞!”
七哥立刻往前半步。
她刚迈出一脚,脚下那圈空间丝线就绷紧了。
可她没跑远,只是原地蹦了一下,然后举起双手,像指挥一样挥了挥:“一二三——转圈圈!”
奇迹没发生。
花瓣还是飘,可没按她说的转。
她撇嘴,嘟囔:“不听话。”
三哥终于笑出声。
他指尖一松,那股托着花瓣的风忽然转了个向。所有落下的花瓣像是被什么牵着,齐刷刷地绕着她打了个大圈,速度快得拉出七彩色的残影。
她尖叫:“哇啊啊——!”
五哥掌心的火苗往上跳了跳,照得她影子在地砖上乱晃。
二哥把雷纹糖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疯丫头。”
四哥低头,把土兔子的耳朵捏了捏。
六哥盯着人群,发现那个嘴角扬得老高的男人,眼角突然滑下一滴泪。不是伤心的那种,是纯粹的、控制不住的愉悦,像是梦里见到了最想见的人。
他眼皮跳了下。
七哥低头看结界图谱——生机读数平稳,波动频率正常,没有任何攻击信号。可那股香气……太纯了。纯得不像自然生成,倒像是被什么提炼过,只留下最舒服的那一层。
他没动声色,只是脚下的丝线又密了一圈。
云啾啾还在蹦。
她跳起来想去抓最高那片花瓣,小靴子离地半寸,裙摆翻飞。就在她落地的瞬间,所有飘落的花瓣忽然齐齐一顿。
然后,像是收到指令,缓缓地、温柔地,朝她围拢过来。
一片,两片,三片……
绕着她旋转,不落地,也不散开。
她站在中央,浅金的卷毛被阳光照得发亮,脸颊红扑扑的,酒窝陷进去又弹出来,笑声断断续续,像一串甩不掉的铃铛。
花瓣雨还在下。
她张开手臂,原地转圈,嘴里喊着:“再来一次!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