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把单车停在老屋门口，快递盒还在车筐里。她敲了两下门，听见妹妹的声音：“姐回来了？”门开了，炖汤的香味飘出来。妈妈系着旧碎花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砂锅。
“路上顺利吗？茶包收到了吧？”妈妈问。
“收到了，妈。”吴颖拿下背包，把防狼警报器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您寄的茶包我都喝了，每天一杯，精神很好，楼下王阿姨都说我脸色变好了。”
“那是补气血的。”妈妈掀开砂锅盖，热气冒上来，眼镜片一下子模糊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总得有人提醒你照顾自己。”
吴颖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快递盒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翻出几张订单截图递给妹妹：“你看，上周上的新款，三天卖了四十七单。有个买家说戴着耳骨夹去面试，过了。”
妹妹接过看，眼睛亮了：“姐，你这店名起得好，‘半粒光’，听着就不普通。”
“我想着，”吴颖低头整理纸袋，“哪怕只能照亮一点点，也算发光。”
妈妈端着汤碗走过来，听她们说话，放下碗叹了口气：“你们姐妹俩，一个比一个倔。我不是不支持你干活，可人活着，总得有个依靠。你现在年轻，能撑住，以后要是病了累了，谁给你倒杯水？”
屋里安静了一下。窗外路灯刚亮，玻璃上映出三个人影：妈妈坐在饭桌主位，妹妹看着手机，吴颖低着头，手指摸着耳骨夹的金属扣。
“妈，”吴颖抬头说，“我现在住的地方安全，楼道有监控，物业靠谱，楼下五十米就是社区医院。我抽屉里有退烧药、血糖仪，租房合同我也存了二十种模板——谁想耍花样，我马上就能看出来。”
“可这些……都是冷的。”妈妈搅着碗里的汤，“人活着，还是需要一点温度。”
“那您呢？”吴颖声音轻了些，“爸走得早，您一个人带我们长大，也没靠谁，不也过来了？我只是学您。”
妈妈手一停，汤勺停在碗里。她没抬头，手指压着碗边，像在想很久以前的事。
“我是怕你以后后悔。”她慢慢说，“你看李阿姨家女儿，三十岁前结婚，现在孩子上学了，家里老人也能帮忙。你这个年纪……也不是不能试试。”
“妈，”吴颖往前坐了点，把手放在妈妈手上，“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我现在每天醒来，知道要做什么，工资多少，房租几号交，货什么时候到——我心里清楚。这种踏实，是自己挣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妹妹这时抬头说：“妈，我也觉得姐这样挺好。我现在学医，以后当医生肯定也很忙。我不想一毕业就被催婚，值夜班还要解释为什么不回消息。姐现在走的路，其实是在给我们看另一种可能。”
妈妈看着她，眼神有点晃。她摘下眼镜，用围裙角擦了擦，再戴上时嘴角动了动：“行吧，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只是……看你朋友圈发加班照片，下雨天骑车回来，我就想，要是有人能替你说句话、挡点风，多好。”
“可风雨我自己也能挡。”吴颖从背包侧袋拿出充电宝，亮了屏幕，“您看，我连电都不怕没的。”
妈妈笑了，摇头：“你就嘴贫。”
晚饭后，妹妹回房看书，剩下母女俩收拾碗筷。吴颖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最上层——那是她每次回家都有的位置，妈妈专门给她留的。
“下周还回来吗？”妈妈一边擦灶台一边问。
“不一定，项目快上线了，要盯数据。”吴颖把抹布挂回水槽边，“不过您别担心，我手机一直开着震动，您打电话我马上接。”
“我知道你忙。”妈妈停下动作，靠着橱柜，“就是有时候，看你房间空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就当我在外面替您看看世界。”吴颖走过去抱了她一下，“您养大的女儿，不是只会在厨房转圈的人。她是能走出去，站得稳，活得响亮的那种人。”
妈妈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背，拍得有点重，好像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夜里十点多，吴颖躺在小时候的床上，天花板上有褪色的星星贴纸。她打开手机，租房群有人发消息：【新租客入住，欢迎加好友】。她点了赞，把明天回程的地铁票截图保存进相册。
床头柜上放着妈妈白天拿出来的旧相册，她随手翻开一页，是她小学毕业照，旁边是妹妹蹲在地上啃苹果的照片。再翻一页，是妈妈抱着她们坐在门槛上的合影，背景是老屋刚刷完墙的样子。照片里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心，一只手搂大女儿，另一只手护着小女儿，像是怕风把孩子吹跑。
吴颖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把衣服塞进行李箱，又往保温袋里装了几罐妈妈熬的骨头汤。妹妹送她到门口，递来一张手写纸条：“姐，等我毕业，咱俩合伙开个‘姐妹健康生活馆’，你卖饰品，我做义诊。”
“行啊，”吴颖笑着把纸条夹进手账本，“招牌我设计，就叫‘硬核姐妹组’。”
妈妈站在屋檐下，看她锁好门，忽然说：“你那个店……能不能也卖点暖手的东西？冬天骑车冷。”
“能啊，”吴颖拉好冲锋衣拉链，“下个月上新款，毛线耳罩，配防狼警报器扣，专治手脚冷、心里慌。”
妈妈笑了，这次没忍住，抬手擦了下眼角。
公交站牌下，吴颖背着包等车。晨光照在玻璃上，映出她短发挑染的蓝灰色。她低头看手机，地铁购票成功提示跳出来，顺手把充电宝插进背包侧袋，耳骨夹在阳光下一闪。
车来了，她刷卡上车，坐到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屋。妈妈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前遮光，远远地挥手。
她也抬手挥了挥。
车子拐出巷口，驶向主路。窗外是熟悉的街景：早餐摊冒着热气，小学生跑过马路，快递员绑紧电动车上的包裹。她打开手机，进入“半粒光”店铺后台看了眼销量，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下一句：
家人不懂我的选择，但他们给了我选择的勇气。
写完，她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右耳的银耳骨夹上，反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