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膳堂风波已过去两月有余。

　　苟子杨等人禁闭结束后，果然消停了一阵。但顾明军的担忧并非多余——何练习被监察队记档，升迁之路受阻；苟子杨被扣了功绩点，资源吃紧，两人对苏志军的恨意非但没有消解，反而像地底阴燃的火星，越压越烈。

　　这期间，苏志军四人组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课业与历练，几乎不与其他人起冲突。

　　但没人知道，苏志军每日除了修炼，便是往藏经阁跑。他翻遍了玄阴山、紫竹林一带的地理志与灵植杂录，将赤焰涧的喷涌规律、玄霜草的习性特征牢牢记在了脑子里。他甚至托周嘉禾从药庐取来三钱“灯笼草灰”，又亲自去寒潭取了半瓶“寒潭水”，在丙字舍的后窗下调配出一种极不起眼的粉末。

　　那粉末遇寻常草木无事，唯独遇“玄霜灵气”会泛起幽蓝微光。

　　苏志军知道，那帮人迟早还会再来。而这一次，他不打算再跳上桌子与人辩论。

　　这一日，深秋的薄霜覆满了青石台，踩上去有些滑。

　　苏志军刚从后山采药归来，药篓里装着几株灯笼草，还没来得及掸掉袖口沾的夜露，路就被堵死了。

　　苟子杨站在最前面，魁梧的身形像一堵墙，通脉中品的气势压下来，空气都沉闷了几分。他身后，钱满山、陈德旺几人呈扇形散开，封住了所有退路。与上次不同，这回他们没有带何练习来——至少，没有明着带。

　　“苏志军，把玄霜灵种交出来。”

　　苏志军弯下腰，将药篓不轻不重地搁在青石板上，“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直起身，拍了拍掌心沾的灰，这才抬眼看向来人。

　　“苟师兄带这么多人，有事？”

　　“少他妈装蒜！”苟子杨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紫竹林那株玄霜草，我们守了三天三夜，刚结出灵种就被人摘了！现场的脚印、断枝痕迹，就是你们四个干的！”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像秋后的蚊蝇，嗡嗡地响成一片。玄霜灵种的名头太响，能助通脉境突破瓶颈的宝贝，谁不眼红？看向苏志军四人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藏不住的嫉妒。

　　“我们是去了紫竹林。”苏志军不疾不徐地开口，“摘的是灯笼草。”

　　“灯笼草？放你娘的屁！”钱满山蹦出来，手指差点戳到苏志军鼻尖，“灯笼草长在山阴，你们跑到阳坡去干什么？赏日出？”

　　石小虎脖颈上的青筋噌地跳起来，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你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

　　顾明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低声道：“别上当，他们在激你动手。”

　　石小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苏志军拍了拍石小虎的肩膀，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却让钱满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苟师兄。”苏志军的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如刀，“你既然认定是我们摘了灵种，那我倒想确认一事——”

　　他故意顿了顿，让周围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玄霜灵种离体之后，寒气蚀骨，三日不散。凡触碰过灵种者，指甲缝、衣褶里都会残留玄霜晶砂。寻常水洗不掉，唯独遇‘灯笼草灰’会显形。苟师兄，你敢不敢让在场诸位验一验？”

　　苟子杨愣了愣，随即梗着脖子答道：“笑话！老子凭什么让你验？”

　　“不敢？”苏志军嘴角微微一扬，那笑容却不达眼底，“那便换个法子。我苏志军今日站在这里，任由师兄搜身，搜住处。若找出冰玉匣、寒蚕丝囊，或者任何沾了玄霜灵气的东西，我甘愿受罚，绝无二话。”

　　他话音一落，双臂张开，竟是真的一动不动，任由打量。

　　苟子杨眉头一皱，没料到苏志军如此光棍。他朝钱满山使了个眼色，钱满山会意，上前就要搜苏志军的药篓。

　　“慢。”苏志军忽然道，“搜我可以，但公平起见，苟师兄和你的这几位兄弟，是不是也该让大伙儿看看？”

　　“你什么意思？”苟子杨瞳孔微缩。

　　“没什么意思。”苏志军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正是那包“灯笼草灰”与“寒潭水”调成的显影散，“既然师兄说我偷了灵种，那偷灵种的人身上必有玄霜晶砂。我提议，在场所有人——包括我，包括师兄，都验一验。谁身上有蓝光，谁就是贼。师兄，敢吗？”

　　周围弟子轰然议论起来。

　　“这法子公道！”

　　“对！都验！谁不敢谁心里有鬼！”

　　苟子杨脸色微变。他当然不敢——因为他根本没碰过什么玄霜灵种，他只是想栽赃。可若拒绝，便是心虚。

　　“验就验！”苟子杨咬牙，“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

　　苏志军点点头，将显影散轻轻洒在青石板上，又倒上少许寒潭水。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散开。

　　“请。”

　　他率先伸出双手，在石板上方一拂。粉末沾上手背，毫无变化。

　　众人目光转向苟子杨。

　　苟子杨冷哼一声，也伸出双手在石板上一拂——依旧毫无变化。

　　钱满山、陈德旺等人也纷纷上前，一一验过，皆无蓝光。

　　“看见没有？”苟子杨底气顿足，狞笑道，“老子们身上什么都没有！苏志军，现在该你认罪了吧？”

　　苏志军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苟子杨的靴底。

　　“苟师兄，你鞋底的泥，是紫竹林阳坡的‘玄霜土’，只有玄霜草母株附近才有。你说守了三天三夜，怎么鞋上没沾？”

　　苟子杨一怔，下意识缩脚：“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师兄自己清楚。”苏志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更重要的是——”

　　他忽然转身，从药篓底层取出一只小小的冰玉匣。匣子是空的，但内壁残留着几缕极淡的霜白痕迹。

　　“这是今晨我在紫竹林玄霜草母株旁捡到的。冰玉匣内壁的霜痕未消，说明灵种离体不超过两个时辰。而两个时辰前，我苏志军正在后山采灯笼草，有顾明军、石小虎、周嘉禾三人同行作证。”

　　他举起冰玉匣，让周围人都能看清：“敢问苟师兄，这匣子，是谁丢在母株旁的？又是谁，急着把灵种转移走，却忘了带走盛灵种的器皿？”

　　苟子杨脸色骤变。

　　他根本没去过紫竹林！这匣子更不是他的！但此刻苏志军拿出实物，他却百口莫辩——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守了三天”却为何鞋上无泥，更无法解释这凭空出现的冰玉匣。

　　“你……你栽赃！”苟子杨嘶声道。

　　“栽赃？”苏志军冷笑，“这匣子是我捡的，在场诸位都可以去紫竹林验证。倒是我要问问师兄——”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你口口声声说灵种是我偷的，那你可知道，玄霜灵种真正的用途是什么？”

　　苟子杨嘴唇哆嗦，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玄霜灵种，确实是助通脉境突破的宝物。”苏志军转向众人，声音提高，“但它还有另一个用途——它是维护‘玄阴幻阵’阵基的一种辅材。有人摘灵种，不是为了修炼，是为了修补某个阵法的滞涩。苟师兄，你既然‘守了三天三夜’，可曾见过内门的人出入紫竹林？”

　　人群中一片哗然。

　　“内门？”

　　“玄阴幻阵？那不是武院最大的阵法吗？”

　　苟子杨额头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人群外某个方向——那里站着个灰袍人影，不是何练习，而是个面容陌生的内门弟子。

　　苏志军捕捉到了这个眼神。

　　但他没有追，只是淡淡道：“苟师兄，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过是外门弟子争些功绩点。但今日这灵种之事，牵扯到内门阵法，已经不是你我能够置喙的了。我建议，请监察队来查。谁偷了灵种，谁想动阵法，一查便知。”

　　“不必查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张明峰带着两名监察队员，缓步走入场中。他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目光扫过苟子杨，又落在苏志军身上。

　　“苏志军，你今日辰时往监察队匿名投书，说紫竹林会有异动，让我们‘巳时三刻到场’。”张明峰晃了晃手中信笺，“现在，你可以不匿名了。”

　　苏志军微微躬身：“张队长明鉴。学生只是按规矩报案。”

　　张明峰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他转向苟子杨，目光冷得像冰：“苟子杨，你涉嫌构陷同门、扰乱外门秩序，跟我走一趟。还有——”

　　他顺着苟子杨方才的目光望去，那灰袍内门弟子早已脸色惨白，转身欲逃。一名监察队员身形一闪，已扣住其肩膀。

　　“内门弟子王肃门下，李兆。”张明峰缓缓念出那人身份，声音不大，却让全场死寂，“你师父王肃，是玄阴幻阵的维护执事。你今日来外门，所为何事？”

　　李兆面如土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志军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正式踏入了那盘棋局——不再是苟子杨这种小卒子，而是真正的大棋。

　　张明峰走过苏志军身侧时，脚步微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紫竹林的事，到此为止。但幻阵的事，才刚开始。苏志军，你很好——好到让我有些意外。”

　　苏志军垂眸：“学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张明峰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挥手带人离去。

　　苟子杨被监察队员押着，经过苏志军身侧时，忽然低声道：“你以为赢了？苏志军，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斗……”

　　苏志军没有回应。

　　人群渐渐散去。石小虎兴奋地拍着大腿：“志军哥，这招太绝了！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苏志军收起那包显影散，目光望向紫竹林的方向，“苟子杨被扣了功绩点，资源吃紧，他一定会找最快的法子翻身。而玄霜灵种，就是饵。”

　　顾明军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所以这两个月，你每日去藏经阁，不是为了避祸，是在查玄霜草与幻阵的关联？”

　　“玄霜灵种能补阵基，这是《灵植杂录》第三卷里的一行小字。”苏志军淡淡道，“我赌的就是——偷灵种的人，根本不是为了修炼。”

　　周嘉禾忽然道：“那如果苟子杨今日不来呢？”

　　“那我便再等。”苏志军转身往丙字舍走去，“但他们一定会来。因为恨意比理智更急。”

　　邓清霞站在远处的廊柱下，看着那个背影，眸光微动。她怀里抱着的，正是那本《灵植杂录》第三卷。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藏经阁，她曾帮一个新生从最高层取下一本积灰的古籍。

　　原来，从那时开始，他就在布局了。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青石台外的阴影里，何练习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不敢露面——监察队在场，他若露头，便是自投罗网。

　　但他眼中的怨毒，比先前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