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兔试
书名: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白果 本章字数:6007字 发布时间:2026-09-23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乐义宝裹着棉袍蹲在东厢房架子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翻着今天的册子。窗纸是新糊的,雪光从外面透进来,白晃晃的,把架子上的瓷盘照得清清楚楚。五只盘,白膜都长到了指甲盖厚,第三只盘的菌落已经从暗绿转成了深绿,边缘整齐,表面像撒了一层粉。


周小子蹲在旁边,手里捏着瓷管,把换下来的旧米汤倒进粗瓷碗里。他学了两个多月,记数已经不用乐义宝盯着了,每天换水、看颜色、填表格,一气呵成。今天是第一只盘满第四个月的日子,他早上来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一眼,然后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


“三少爷,”周小子把碗搁下,“第三只盘的颜色比昨天深了。”


乐义宝凑过去看。确实深了。深绿里透着一点墨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黄晕,那是青霉素分泌到一定浓度才会出现的。他伸手在盘壁外面轻轻弹了一下。白膜晃了晃,没散,又贴回去,稳稳地覆在液面上。


“今天可以试了。”乐义宝站起来。


大哥从正房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笼,笼子里装着一只灰兔子。那是昨天孙掌柜从城外带回来的,说是野地里逮的,身量不大,但腿脚利索,在笼子里扑腾了一夜。大哥把笼子搁在石桌上,蹲下身看了看兔子的左后腿。腿是完好的,皮毛光滑,只有耳朵尖上有一道旧疤。


“从哪儿下手?”大哥问。


乐义宝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那是他昨晚画的图,一只兔子侧躺的姿势,左后腿外侧画了一道线,旁边标着“切口”“涂药”“观察”三个步骤。他把纸铺在石桌上,指着那道线。


“这里,腿外侧,划一道口子,见血就行,别割太深。割完了等半天,让它发炎化脓。明天这个时候再看,如果肿了、热了,就把第三只盘的药涂上去。涂完了再等三天,看消肿不消肿。”


大哥看了两遍图,点了点头。他打开竹笼,把兔子抓出来,按在石桌上。兔子挣扎了两下,周小子伸手按住它的后腿,力道不轻不重。大哥从怀里摸出一把用酒擦过的小刀,在兔子左后腿外侧轻轻划了一道。刀口不长,不到半寸,血珠沁出来,兔子蹬了两下腿,没叫。


乐义宝从东厢房拿出那只第三盘,用瓷管吸了一小管菌液,滴在刀口上。菌液是暗绿色的,带着一点酸腐气,滴上去之后兔子抖了一下,又安静了。周小子用一块干净纱布把伤口盖上,用布条缠了两圈,系紧。


“明天看。”乐义宝说。


第二天,兔子左后腿肿了一圈,摸上去发烫。大哥把纱布揭开,伤口周围红了一圈,中间发白,是脓。周小子端来一盆清水,把伤口洗干净,乐义宝再次拿出第三盘,又滴了一管菌液上去。这次滴得比昨天多,菌液顺着伤口淌下去,把纱布洇出一片暗绿。


第三天清早,乐义宝到后巷的时候,周小子已经把兔子笼子搬到了石桌上。他先看粗制品组那只。


伤口周围的红比昨天还重了一圈,纱布上有一小片淡黄色渗液,干在布上,留下一圈印子。兔子不时回头舔伤口,被周小子轻轻按住。乐义宝拿放大镜看了很久,又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尖。耳朵发烫,比正常体温高。


“周小子,你看这只兔子喘气。”


周小子凑过来看。兔子的肚子一起一伏,比旁边笼子里那只快。


乐义宝把这只兔子单独搁到一边,拿册子记下:粗制品组,第三日,红肿加重,渗液增多,耳温偏高,呼吸急促。


他蹲在笼子前面,心里不太踏实。红肿不退反重,这不像单纯的刺激反应。他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


“搜索:动物局部用药后红肿加重呼吸急促。”


井口松动了一下,渗出一行字。


“可能为局部过敏反应。表现为用药部位红肿扩大、渗液增多,伴全身症状如呼吸急促、体温升高。青霉素杂质(青霉噻唑蛋白、多肽等)为常见致敏原。需立即停药。严重者需肾上腺素急救。”


乐义宝盯着“肾上腺素”三个字看了好几秒。他换了个问法。


“搜索:1916年肾上腺素在哪里能买到。”


井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行字浮出来。


“肾上腺素(Adrenalin)于1901年由日本化学家高峰让吉制成结晶形式,美国Parke, Davis & Co.公司生产,以‘Adrenalin’为商标。1916年在欧美各国药房有售。中国境内,仅外国在华药房、使馆医官及少数教会医院存有少量。北京东交民巷外国药房可能有货,但需外国医生处方。普通中药铺无售。”


乐义宝把这段话读了两遍。普通中药铺无售。也就是说,何郎中那里没有。大伯的药铺里也没有。整个北京城,能拿到肾上腺素的地方,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合上册子,站起来。周小子在旁边等着,没问他在想什么。


“这只兔子单独放。”乐义宝说,“不涂药了,看它自己能不能缓过来。”


周小子把粗制品组那只兔子连笼子搬到棚子角落,离其他兔子远远的。


提纯组那只安安静静的,伤口边缘只有一圈极淡的粉,纱布干净,只有一点点干了的血渍。


第四天,那只兔子呼吸慢了些,耳朵没那么烫了。伤口周围的红退了一圈,但硬结还在。提纯组那只一直安安静静的,伤口边缘只有一圈极淡的粉,纱布干净。


第五天早上,大哥把纱布揭下来。粗制品组的硬结小了些,但还在,伤口周围还有一圈淡红。提纯组的痂已经脱落,底下新肉颜色正常,周围没有红肿。兔子在笼子里蹦了两下,左后腿着地的时候不再缩着。


乐义宝把三组结果记在本子上,一笔一笔写清楚。


“粗制品组:一过性红肿加重,次日消退,局部有小硬结,伴呼吸急促,停药后缓解。提纯组:无红肿,无硬结。空白组:一只化脓,一只结痂但红肿。”


他把本子合上,心里有数了。粗膏杂质多,对伤口有刺激,还可能有过敏。兔子扛过来了,因为它小,因为停药及时。人要是碰上了,不一定扛得过来。


“周小子。”


“嗯。”


“提纯的管子收好。粗膏先别用了,等提纯的攒够再说。”


周小子点头,把粗膏的瓷管从架子上取下来,搁进角落的木箱里。提纯的瓷管单独搁在架子上层,蜡封好。


乐义宝又蹲下来,拿竹片拨了拨粗制品组那只兔子腿上的毛。硬结还在,不大,但摸得出来。他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粗制品组,局部硬结未消,建议人试前先做小面积试敷。粗膏有过敏风险,人试须备肾上腺素。


他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看着架子上那五只瓷盘。第三只盘的白膜还是深绿色,边缘的黄晕比五天前更宽了一圈。他用瓷管又吸了一管菌液,滴在一只空盘里,看着那滴暗绿色的液体在盘底慢慢摊开。


半瓷管。一整盘提出来,只够兔子用一次。要给人用,至少十管。要量产,得把这个数翻几百倍。


他把瓷管放下,蹲在条案前面,两只手撑着膝盖。产量和提纯,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他知道方向,但具体怎么做,得靠搜索框。可这些天它一直沉默着,像一口被堵住的井。他试着在心里默念“青霉素产量”,井口纹丝不动。他又默念“青霉素提纯”,还是没反应。


乐义宝闭上眼,换了一种方式。他没有直接搜答案,而是搜了“点青霉生长条件”。这一次,井口微微松动了一下,一股极细的信息流渗了出来。


“【点青霉生长条件】温度:二十四至二十六度最适,低于二十度或高于三十度生长停滞。湿度:表面培养需保持液面湿润但不积水。营养:碳源以蔗糖、乳糖为佳,氮源以玉米浆、豆饼浸出液为佳。光照:暗处生长优于明处。酸碱度:中性偏酸,pH6至7。”


乐义宝睁开眼。他盯着那行“玉米浆”看了好几秒。米汤里没有玉米浆,大伯的偏房里也没有。但北京城里有磨坊,磨坊里有玉米面。玉米面煮水过滤,就是玉米浆。


他站起来,走出东厢房,朝正在院子里收拾兔笼的大哥喊了一声:“大哥,今天下午去趟磨坊,买几斤玉米面。”


大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乐义宝又走回条案前,重新蹲下。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把“提纯”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忽然换了个问法:“青霉素怎么从培养液里弄出来?”


搜索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井口又松动了一下。


“【青霉素提取】一、过滤:用细纱布将培养液与菌丝体分离,取清液。二、酸化:加酸至pH2至3。三、萃取:用乙醚或醋酸戊酯从酸化液中萃取青霉素。四、反萃取:加碱水将有机相中的青霉素转回水相。五、干燥:低温蒸干得粗制粉末。注意:乙醚易燃,操作须远离明火。无乙醚时可用白酒蒸馏代替,但效率极低。”


乐义宝把这行字读了两遍。乙醚,他记得大伯的药柜里好像有。上次配什么药的时候用过。白酒蒸馏,大伯后院那套铜甑就能改。粗制粉末,纯度不高,但比不纯化的菌液强得多。


他又搜了一下:“搜索:青霉素过敏急救方法。”


“立即停药。平卧,保暖,保持气道通畅。皮下注射0.1%肾上腺素0.5至1毫升。如症状不缓解,每20至30分钟重复注射。呼吸困难者给氧。喉头水肿影响呼吸时需气管切开。同时给予抗组胺药物。”


乐义宝睁开眼。肾上腺素、给氧、气管切开、抗组胺药。这四样,眼下一样都没有。他得等贝业熙。那个人手里可能有肾上腺素。


他从怀里摸出炭条和毛边纸,蹲在地上开始写。写了几行,又划掉,重新写。反复改了三次,才把“玉米浆”“恒温”“单株传代”“酸化”“乙醚萃取”“反萃取”“过敏急救”这几个关键词连成了一条完整的工序。


晌午前,乐镜宇到了。他进门的时候,大哥正把兔子从笼子里拿出来,放在院子里跑。兔子在雪地里蹦了几圈,左后腿落地很稳。乐镜宇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圆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收了收,换了一种更沉的表情。他没有问兔子怎么了,只是走到石桌前,低头看那只空盘里还没干透的菌液痕迹。


“成了?”他问。


“成了。”乐义宝说,“兔子腿上划了一刀,发了炎,涂了五天药,好了。粗膏有点刺激,起了个小硬结,还喘了一阵。提纯的没有。”


乐镜宇从怀里摸出那本毛边纸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画着一只兔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兔试”两个字,下面是一片空白。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民国五年冬月初九,兔试成。左后腿切口,涂药五日,消肿结痂。粗膏局部有硬结,伴呼吸急促,停药后缓解。提纯无。”


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然后他走到东厢房门口,朝架子上那五只瓷盘扫了一眼。第三只盘在最上面一层,白膜深绿,边缘带黄晕,比其余四只都厚。


“这只盘,能提多少药?”乐镜宇问。


“这一盘,全提出来,大概能装半瓷管。”乐义宝说,“要给人用,至少得十管。要量产,得把这个数翻几百倍。”


乐镜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西厢房条案上那排备用的瓷盘,又看了看正房里新添的两张木床。周小子从厨房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三个人各倒了一碗。


乐义宝端着茶碗,没有喝。他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大哥,把茶碗搁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了字的毛边纸。


“大伯,兔试成了,下一步是提纯。我列了个单子,您看看。”


乐镜宇接过毛边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酸化”“乙醚萃取”“反萃取”这几个词上慢慢划过,眉头微微拧起来。


“乙醚,”他开口了,“济仁堂药柜里有。上个月配止咳药水用过,还剩小半瓶。但不够,提纯一次至少要一整瓶。”


“白酒蒸馏呢?”乐义宝问。


“后院那套铜甑能改。甑口接一根弯管,通到竹筒套里,竹筒里走冷水。出来的酒比市面上的烧刀子还烈,能顶一部分乙醚。但酒里有水,萃出来的东西不纯,得反复蒸几遍。”


乐镜宇把毛边纸搁在石桌上,手指在“反萃取”三个字上敲了两下。“碱水好办,小苏打兑水就行。酸化用的酸,药柜里有盐酸,稀的,能用。过滤用的细纱布,孙掌柜那边有现成的。”


他直起身来,看了乐义宝一眼。


“这些我都能弄到。但你得告诉我,提纯的时候在哪儿做?乙醚那东西一点火就着,不能在院子里烧。铜甑改酒,也得有个单独的屋子。”


乐义宝想了想。“西厢房靠北那间,之前说要放蒸具的,还没收拾。那间屋子窗户小,通风差,但能关门。乙醚操作的时候把窗子全打开,门也开着,人站在上风头,火种全部拿走。铜甑放西厢房南间,离北间隔一道墙,两个屋子不同时用火。”


乐镜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毛边纸折好,放进怀里。


“明天我让人把铜甑搬过来,顺便带一瓶乙醚。白酒先不用,等乙醚不够了再说。”


乐义宝应了一声。他正要转身回东厢房,乐镜宇忽然又叫住他。


“义宝。”


他回过头。


“乙醚和铜甑的事,我来办。但你得记住一件事。”乐镜宇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提纯的时候,万一出了岔子,烧起来,第一个跑。东西烧了可以再做,人烧了没处买。”


乐义宝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话,但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乐镜宇又看了大哥一眼。大哥正蹲在石桌旁边收拾兔子笼子,手上缠着纱布,脸上没什么表情。乐镜宇没有喊他,只是端着茶碗走到石桌旁边,在条凳上坐下来。


“元可。”乐镜宇开口了。


大哥抬起头。


“你跟你二弟,几天没说话了?”


大哥的手在兔笼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把笼门关好,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才抬起头来看着大伯。


“我让张福跟他说了,再跑出去就捆在家里。”大哥说,“他知道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大哥的声音很平,“他该干的活都在干,窗纸糊完了,盘子也看了。他不跟我说话,没关系。”


乐镜宇盯着大哥看了好几秒。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搁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管我的。”乐镜宇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大哥愣了一下。


“我年轻时候,有一回偷偷跑去济南城外赌钱,输了三十两银子。你爷爷知道了,把我关在柴房里三天,只给水不给饭。出来之后,你爷爷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乐镜宇看着大哥的眼睛,“他说,‘关你三天,是让你知道错。放你出来,是让你知道改。你要是不改,关你一辈子也没用。’”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关他。”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是没关他。”乐镜宇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可你也没给他机会改。你让张福传话,自己不跟他说。你让他干活,不跟他说话。你觉得他在干活,就行了?”


大哥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指在石桌上慢慢划了两下。


乐镜宇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他走到西厢房门口,在二哥身后站了一会儿。二哥感觉到有人,回过头来,看见是大伯,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大伯”。


“糊窗纸呢?”乐镜宇问。


“嗯。”二哥点了一下头。


乐镜宇伸手在二哥刚糊好的那扇窗纸上轻轻拍了一下。纸面绷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院子中间。


“方子的事,你俩先写。”乐镜宇朝乐义宝和大哥说,“去奉天之前,把每一步都写清楚。二哥——”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门口,“二哥明天也来,三个人一起写。元可写前半段,义宝写后半段,二哥在旁边帮着看,有不对的地方就提。他看了两个月的盘子,哪只菌长什么样,他比你们清楚。”


二哥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白棉纸。他看了大伯一眼,又看了大哥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大哥抬起头,朝西厢房那边看了一眼。二哥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乐义宝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架子前面,把那本册子拿下来,翻到第三只盘那一页。页角上,除了周小子歪歪扭扭的记录,还有二哥用炭条画的一个小圈,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成了。”


乐义宝把册子合上,搁回架子上。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张写满了“玉米浆”“恒温”“单株传代”“酸化”“乙醚萃取”“反萃取”“过敏急救”的毛边纸,折好,揣回怀里。明天写方子的时候,这些都要写进去。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大哥和二哥中间,仰头看了看大哥,又侧头看了看二哥。


“明天一起写方子。”他说,声音不大。


大哥点了点头。二哥没有点头,但也没有走开。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从灰白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簌簌的,很轻。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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