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落幕次日,天光未亮,苏志军便收到一枚蜡封竹简。竹简上只刻着一枚叶形印记,是文墨琛独有的信符。简内仅八个字:“枯竹院,卯时,独来。”
枯竹院在寒渊武院最北端,与紫竹林隔着一整片校场。院墙斑驳,竹叶枯黄,武院弟子避之不及。苏志军沿着青苔石径穿行,左臂仍用布条吊着,右手提着一盏快燃尽的灯笼。
文墨琛从枯竹丛后转出来,青灰长袍洗得发白,腰间只系一根素色麻绳。他立在竹影下,身影与枯瘦的竹干几乎融为一体。
“师父。”苏志军躬身行礼。
文墨琛没有应声,目光落在他左肩绷带上。“赵铁衣的震劲入了经脉,你只靠右半边身子缠住他,左臂废了三成。你以为你赢了?”
苏志军低头:“弟子知错。”
“错在哪?”
“不该以伤换胜。若对方再撑十息,我倒先跪。”
文墨琛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掷了过来。“擦上。三日内恢复八成。”他转身坐到石桌旁,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卷泛黄的帛书,“你过来看。”
帛书上绘的是一幅经脉行气图,从足底涌泉起,沿腿外侧上行,绕带脉一圈,最终归于脊中命门。路线诡异,像一条蛇在体内游走。
“缠丝手、踏雪无痕,都是我当年从这卷残帛上拆出来的。”文墨琛将茶壶推过去,示意苏志军倒茶,“你练到现在,只得了形,没得神。因为你缺了最关键的一步,气从地起。”
苏志军呼吸一滞。他练缠丝手时总觉得下盘虚浮,踏雪无痕也常在长时间奔袭后气息紊乱。一直以为是功力不够,如今被一语点破,是根源错了。
“武院外门的通脉功法走的是‘天脉’,从百会灌气。你学的,走的是‘地脉’。”文墨琛端起茶杯,用杯沿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你师尊当年力排众议特批你入学,不是因为你天赋多高,而是因为你经脉天生适合走地脉。这条路,整个寒渊武院只有三个人走过,我,你师尊,还有一个人。”
“谁?”
文墨琛没有回答,而是将一枚青铜令牌推到苏志军面前。“拿着。今夜去后山丙七矿道,找一位叫‘老瘸’的矿工。他会教你地脉吐纳的第一段。”他顿了顿,“但去之前,你还有一件事要办。”
苏志军抬起头。
“藏经阁。今夜子时,邓清霞会在阁后角门等你。”文墨琛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你要查《灵植杂录》与《九幽阵考》两卷。阁内三层,东南角书架最底层,用这枚钥匙开暗格。”
“师父,查什么?”
文墨琛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伤口处。“玄霜晶砂。你破阵之后,紫竹林暗渠往外运的不止黑坛子,还有大量晶砂。我原先以为那只是阵法辅材,但近日发现,晶砂之中掺杂了灵种精魄的粉末。”他的声音沉下去,“有人在用玄霜灵种提取精魄,向幻阵阵基注入九幽之气。阵心虽碎,阵基犹在。若九幽之气重新灌满阵基,玄阴幻阵不仅可重铸,还能反向运转,把整座寒渊武院拖入地下。”
苏志军掌心渗出冷汗。
“此事除了你我,只有张明峰知道。但苟子杨背后那位何执事,已经递了第二封信到监察队堂。”文墨琛站起来,“那封信里写了你的真实身份,以及我当年为何离开内门。张明峰拆也得拆,不拆也得拆。”
“所以内门选拔之前,我必须先弄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文墨琛点点头。“去吧。今夜子时,藏经阁。”
苏志军离开枯竹院时,天已大亮。他绕开校场,先回了丙字区宿舍。苟子杨不在,钱满山缩在墙角,见他进来,目光闪了闪,攥紧了怀里的碎木牌。
苏志军没有多问。他倒在铺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帛书上的地脉行气图。日头偏西时,有人从窗缝塞进一只竹管。管内一张薄纸,是邓清霞的字:“子时,阁后第三棵老槐树下。”
入夜后,武院熄了灯火。苏志军换了一身深色短打,避开巡夜弟子的路线,沿紫竹林外围的暗渠逆行,绕到了藏经阁后方。藏经阁是武院重地,平日有两位内门弟子轮值看守,但今夜阁内灯火全无,静得不正常。
老槐树下,邓清霞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她换了一身暗青色素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紧,腰间别着一只巴掌大的皮囊,手里提着一盏罩了黑布的灯笼。
“监察队堂今晚被张明峰调去查紫竹林暗渠了,”邓清霞低声道,“文先生的手笔。”
苏志军看了她一眼。月色下,她的耳尖微微发红。
“走。”
藏经阁后角门虚掩。两人闪入阁内,一股陈年纸墨与樟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是武院功法抄本,二楼是各长老的修行笔记,三楼才是禁书区,平日只有内门执事以上才能进入。
苏志军取出铜钥,借着邓清霞灯笼里漏出的一线微光,摸到东南角书架最底层。暗格与书架木板严丝合缝,若非文墨琛指点,根本看不出痕迹。铜钥插入,轻轻一转,格板无声弹开。
里面并排放着两卷帛书。《灵植杂录》封面以朱砂批了“禁”字,《九幽阵考》则连封面都没有,只用墨线画了一枚颠倒的符文。
“我看《灵植杂录》,你查《九幽阵考》。”邓清霞将灯笼搁在地上,用身体挡住从窗纸缝隙漏出去的光,“快。”
苏志军翻开《九幽阵考》。前半卷记载的是玄阴幻阵的布阵原理,以三枚镇物为核,引九幽地气入阵,可困杀阵中一切生灵。后半卷记录了一种逆转法门,若以特定灵植精魄为引,向阵基灌注九幽之气,可激活残阵,令其自行吞纳周围一切地脉灵机。一旦启动,三日内阵域扩张百丈,地下所有暗渠、矿道、密室将被尽数吞噬。
他在附注中看到了“玄霜晶砂”四个字。晶砂,玄霜灵种外壳研磨而成,九幽阵气之固态载体。每注入一坛晶砂,阵基便激活一分。按注中推演,暗渠之下已注入七坛。
七坛。
苏志军想起文墨琛说的黑坛子。那些坛子里装的,不止阴煞之水,还有大量晶砂。他们一坛一坛运出去,不是要运走,而是要把晶砂投进暗渠深处的阵基节点。
“查到了。”邓清霞的声音压得极低,“《灵植杂录》里写,玄霜灵种精魄的提取必须在子时到丑时之间,用九幽地气反复冲刷灵种外壳,每次冲刷持续三个时辰。精魄提取后,外壳研磨成砂,砂中仍残余地气,可作为阵基激活剂。整个过程需要一个懂地脉吐纳的人来操控灵种,否则精魄不纯。”
“懂地脉吐纳的人。”苏志军合上帛书,“整个寒渊武院只有三个人走过地脉。我,文墨琛,还有一个人。”
邓清霞抬头看他,脸色发白。“那个人的名字,我在《九幽阵考》附录里见过。当年布阵的三人之一,后来叛出师门,下落不明。”
两人同时沉默。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又像是猫从檐角跳过。邓清霞反应极快,一掌拍灭灯笼,苏志军同时将两卷帛书塞回暗格,铜钥一转锁死。
黑暗中,两人贴着书架屏住呼吸。窗外月色映出一个瘦长的影子,在窗纸上停留了数息,随即消失。
那个影子的腰间,垂着一枚玉箫的轮廓。
箫惊鸿。
“走。”苏志军拉起邓清霞的手腕,从角门退出。他反手将门掩上,两人沿老槐树的阴影绕到藏经阁侧面的夹道。月色下,邓清霞的指尖微微发颤。
“箫惊鸿的人。”她低声说,“他为什么盯这里?”
苏志军没有回答。他想起文墨琛的话,箫惊鸿手里那半枚青铜残片是第一镇物的一半。如果箫惊鸿也在查阵基的事,他的立场就变得复杂了。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两人在紫竹林边缘分开。邓清霞往女弟子宿舍方向走,临走前忽然停住。
“苏志军。”
他回头。月光斜照,她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那块墨锭,是我送的。”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去年冬天,你练踏雪无痕冻伤了手,我看你偷偷用雪搓伤口。那块墨锭里掺了暖玉粉,化在水里可以温养经脉。我没敢告诉你。”
苏志军怔住了。
“不用谢我。”邓清霞转身,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死在内门选拔里,我就白费了。”
她快步消失在竹林深处。苏志军站在原地,掌心里那块墨锭留下的温热仿佛又回来了。他攥了攥拳头,左肩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是第三枚镇物。它在回应他经脉中方才运转的地脉气流。
苏志军深吸一口气,往丙七矿道的方向走去。后山在夜色中如同一头伏兽,矿道入口像一只张开的嘴。老瘸还在等他。
而紫竹林深处,三条暗渠的水面同时泛起涟漪,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身。那些被投入阵基的玄霜晶砂,正在九幽地气的冲刷下,一点一点激活三十年前的杀阵。
内门选拔,还剩六日。
苏志军走后,藏经阁三楼的窗缝里,一缕极淡的青烟缓缓消散。文墨琛站在枯竹院中,指尖蘸着冷茶在石桌上写下一个字——“箫”。
茶渍渗入石纹,须臾干涸。他抬头望向藏经阁方向,枯竹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三十年前那个叛出师门的人,回来了。
而第三枚镇物,正在一个少年的经脉里,等待着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