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苏志军是被左肩里那东西咬醒的。
那股阴劲顺着骨头缝往上钻,直冲后槽牙,半边脸都跟着发麻。他翻身下床,披衣往屋后走。脚底踢中一物,触感像踢在裹着布的骨头上。低头借窗缝微光一看,是一截蜡封竹简,用油腻烂布包着,还粘着几根鸡毛。
竹简上没字。苏志军用指甲刮开蜡皮,底下露出三个小洞,不多不少,排成一个“品”字。老刀婆的记号。那疯婆子传话从不用笔墨,只用窟窿眼。品字形,上头一个洞,意思是“屎坑边上等”。
今天苏志军没去粪坑。
天刚亮透,一封烫金请帖送到宿舍门口。送帖的是个穿青缎袍子的侯府家丁,下巴抬得比帽檐还高,帖子往石小虎手里一塞,鼻子哼了一声就走。帖上写:箫府今夜设宴,为日前紫竹林之事赔罪,请苏志军务必赏光。落款是箫惊鸿亲笔,字迹清瘦凌厉,像刀片划出来的。
石小虎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赔罪?那孙子会赔罪?军哥,这摆明了是鸿门宴。”
“我知道。”
“那你还去?”
苏志军把帖子折好,塞进怀里,摸了摸左臂。布条底下,伤口深处那种蠕动比昨天更明显,像有条冬眠的蛇被体温捂热,懒洋洋翻了个身。
“不去,怎么知道他要干什么。”
酉时刚过,苏志军换了件干净青布衫,把青铜残片和骨脉膏的小罐贴身藏好,出了武院大门。石小虎和顾明军远远跟在后面。石小虎扛着铁斧装成樵夫,顾明军背了个长条布包,里面是文先生昨晚偷偷送来的铜管望远镜,两端嵌着打磨过的水晶片,能把百步外的字看得一清二楚。
箫府在内城东街,三进三出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两盏琉璃灯,照得阶前石狮子都泛着暖光。苏志军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顶轿子,几个穿锦袍的年轻弟子正往里走,看见他,脚步都顿了一下。
“那不是苏志军吗?箫惊鸿还真请他?”
“听说紫竹林里差点被苟子杨废了,现在还敢来……”
苏志军步履平稳,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视线扫过廊下每一处阴影,最后才踏入后花园的暖阁。暖阁不大,摆了一张紫檀圆桌,桌上铺着雪白的细棉布,银烛台高低错落,把室内照得通明。已经坐了四个人,都是内门弟子,苏志军只认得其中一个是张明峰身边的跟班,叫赵启明。
主位空着。箫惊鸿还没来。
苏志军在末座坐下,丫鬟奉上茶,他端起来闻了闻,没喝。左臂里的蠕动骤然一滞,那东西像是察觉到威胁,猛地绷紧。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箫惊鸿进门时,苏志军差点没认出来。上次在紫竹林,这人一身劲装,手里攥着铁尺,眼神像要吃人。今晚他换了件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整个人像把出鞘的刀又插回了鞘里。
“苏师弟,赏光。”箫惊鸿在主位坐下,亲自提壶给苏志军斟了杯酒,“紫竹林的事,是我管教不严,让苟子杨那蠢货惊了你。这杯,算我赔罪。”
他举杯一饮而尽,杯口朝下,滴酒不剩。
苏志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绵软,入喉后却有一股极淡的辛辣,药味。他将酒杯放回桌面,杯底与紫檀木发出轻微的“叩”声。
“箫师兄客气。”
席间另三个内门弟子也纷纷举杯,说些“误会”“不打不相识”的场面话。苏志军一一应着,心里却在数:暖阁四个角各站一名丫鬟,廊外至少有六个护卫的脚步偶尔擦过地砖,箫惊鸿左手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黑檀木匣,匣盖半开,里面隐约露出一角锦缎。
酒过三巡,箫惊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借着烛火把玩。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晶石,通体透明,内里却有一缕缕银白色的细纹游动,像活水冻在了冰里。烛光一照,银纹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洒在箫惊鸿的指缝间。
“玄霜晶砂。”箫惊鸿像在自言自语,“家父从北境带回来的,说是在万年寒冰底下压了三千年的矿脉里挖出来的。”
他把晶砂往苏志军的方向递了递,动作随意,但苏志军的目光一落上去,左臂深处那条“蛇”猛地一窜,从锁骨一直撞到指尖,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借着端茶的动作把左手缩回袖中,垂下眼,像被烛光晃了一下。
“没见过。像块冰。”
箫惊鸿笑了笑,把晶砂收回掌心,拇指摩挲着晶石表面:“家父说,这等寒物,最会认旧伤。有些伤不在皮肉,在骨缝里,药石不到,得靠引子一点点往外拔。”他抬眼看着苏志军,“苏师弟从紫竹林回来,身上可还爽利?”
苏志军喉结滚动,将那口酒咽下,口腔里泛起一股药草的辛味。
“皮肉伤罢了。劳师兄记挂。我这人皮糙肉厚,疼几天就忘。”
箫惊鸿没接话,只把晶砂在指间转了半圈:“文先生当年在内门时,阵法课无人能及。他若在,或许看得出这晶砂里冻着什么。”
苏志军放下酒杯,语气平平:“文先生教我们识字强身,没教看石头。师兄这宝贝,我一个外门弟子开眼了。”他顿了顿,目光从黑檀木匣上掠过,“只是这酒后味有点苦,像紫竹林暗渠边上的泥腥。师兄府上离得近,夜里没闻到什么怪味?”
暖阁里静了一息。
箫惊鸿笑容未变,把晶砂放回黑檀木匣,顺手合上匣盖:“苏师弟鼻子灵。”
他没接暗渠的话,只聊了些内门选拔的旧事,问了问苏志军的修行进度,甚至提了一嘴“文先生当年在内门时,阵法课无人能及”,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谈。苏志军一一应对,酒喝了三杯,菜没动几筷,左臂在袖子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靠痛感压着那条蛇不乱窜。
暖阁窗外,极远极远的地方,顾明军趴在内城一座废弃钟楼的顶上,把铜管望远镜抵在眼前,调了三遍焦距,终于看清了晶砂内部那缕银纹的走向——那是一个符文。半枚青铜残片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放下铜管,手心全是汗。
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戌时末,箫惊鸿起身送客。
“苏师弟,”他站在暖阁门口,月白锦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内门选拔还有五天。你要是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苏志军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走出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师兄好意。只是我这人骨头硬,弯不下。”
出了箫府大门,石小虎从街角暗处窜出来,铁斧往肩上一搁:“军哥,没事吧?”
“没事。”苏志军拐进一条窄巷。
顾明军从钟楼方向跑来,气喘吁吁,把铜管往怀里一塞。
“记下了。”顾明军压低声音,“晶砂里的符文,和青铜残片一模一样。箫惊鸿那老东西,在试探你认不认得镇物。”
苏志军靠在巷墙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左臂的蠕动渐渐平复,但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青铜残片,残片贴着手心一跳一跳,比白天更烫了。
“回吧。”他说,“老刀婆那边,怕是等急了。”
三人拐出巷子,朝武院方向走去。身后的箫府琉璃灯在夜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更远处的紫竹林方向,暗渠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幽黑的光泽,三条渠水无声流淌,颜色比昨夜更深了。
而箫府暖阁里,箫惊鸿独自坐在圆桌旁,拇指反复摩挲着黑檀木匣的匣盖。桌角的银烛烧到了尽头,烛泪堆成一座小小的白塔。
他忽然开口,像是对着空气说话:“他装得不错。但左臂那一下,我看见了。”
廊下阴影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应道:“要不要动手?”
“不急。”箫惊鸿把木匣收回袖中,吹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黑暗中,他指尖在温润的木匣上轻轻敲击,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为谁倒数。
“让他再养几天。根扎得越深,拔出来的时候,才越有意思。”
窗外,紫竹林方向,三条暗渠无声发黑。内门选拔,还剩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