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朝鲜人、东南亚人……所有在雪里、灰里、血里失去的人,都在心里给这个人预定了地狱的位置,活着的人也预留了这个位置。他们想象他在油锅与刀山里受刑,想象他的哀嚎隔着阴阳两界隐约传来,作为苦难岁月里唯一的一点补偿。这是一种永恒的安慰:恶有恶报,生死清算。
可是狂热的战犯不肯散。他死得太脏,咒怨太重。既然把人间搞得太脏,便也不让他死得干净。按冥律,这种魂是过不了奈何桥的,本该坠下去,坠到最底,该坠刀山油锅,在拔舌与剜心的酷刑里一层层偿还。苦主们等着看他受刑,等得很耐心,等得眼睛出血。
等到后来知道一些怪诡之事物冒出来,更觉得心寒至极。
1978年10月,靖国神社宫门开启。当时神社宫司换届,新任宫司松平永芳将东条英机的灵位与十三名甲级战犯以“昭和殉难者”名义一同进行合祀,对外严格保密,直到1979年4月才被日本共同社曝光。
蓄谋已久,且长期隐瞒。这股力量不肯让他走,就在他的灵魂即将被阴差拖入地府深渊的时候,来自神社的召唤截住了他,如狂风卷落叶,飘飘荡荡,不受控制地向着那个曾经供奉过无数“英灵”的地方飞去。
这也是大家都没有算到的事情。
如果能看到军国主义的气息,那一定冒着暗黑死气火腐烂的恶臭。他就不一样。沿途,他看见无数光点,那是参拜者的祈愿,一缕一缕,汇成暗金色的河流,注入神社深处。而在那些光点之中,他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崇敬、狂热、愚昧、盲从,以及被精心包装的“爱国”二字下涌动的军国主义气息。对他来说,至少不是恶臭的。
他们怎么还可以这么做?
难道是因为有先例——负责焚尸的三文字、飞田和市川私藏了部分骨灰,交给伊丹夫妇,后存放于兴亚观音寺,十年后建了“七士之碑”,才让东条英机的灵位有机会被供奉在靖国神社吗?那碑文是不是应该刻上五十四条罪行?
可是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全部的55条战争罪行中,东条英机占了54条,是罪恶累累的战犯第一人,所以他犯的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永堕地狱。
人死后为鬼,有怨为厉。而东条死后遇到的情形,典籍里没有名字。地狱的门在他面前开了又合,合上又开,开了又合。
他偏偏没有。
日本掌权者用一场祭祀,把他从刀山油锅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祭祀是对亡魂最强的牵引。人间香火一日不绝,冥府的锁链一日勾不走他。地狱之门在他面前开了又合,他死前的死刑他受过了,死后的审判却被这场祭祀一笔勾销。惩罚的缺席,成了惩罚的延续,千万苦主世代等不到他受刑的那一天。
惩罚的缺席,本身成了惩罚的延长。
东条英机的灵魂,在靖国神社的第一缕香火中,开始了他的转化。
怨不得下,魂魄悬空,无所归,在神位与坟墓之间,非生非死,非神非鬼,这叫什么?
这叫“魋”,更确切地说,是鬼魋。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恶灵,没有固定的形态,却能依附在任何有形的物体上。在这里,乃军国主义执念所化之恶灵。
魋,如人而黑,好食人魂。军国主义之魋,更胜于此。凡为侵略战争张目、以杀戮为荣、至死不悔者,其魂魄若得军国主义香火供养,便可不堕地狱,反化为魋,寄生神社,汲取参拜者气运与国运以为养料。其形不定,其质不灭,其害无穷。
他化成的魋,与寻常的怨鬼不同,他是疯狂的。寻常之魋食怨气,他食的是“理直气壮”,比如把侵略改写成“圣战”、把战犯升格为“英灵”的那份厚颜。他的形态却是背上生出骨类似旗杆的墩,大概是想要至死举着那面“大东亚共荣圈”的破旗。十指化作绳圈与刀柄,藤萝绕络,那便是每一只都沾着具体的血。脸上仍是那副八字胡、细眼镜,因为狂人的脸到了阴间也不会改成忏悔的。
至死不肯认罪的执念成形,在死后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不承认自己错了,不承认那些被他杀害的人是冤魂,不承认那场战争是非正义的。这种执念,成了鬼魋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