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是在凌晨四点二十分倒下的。
秦烈刚从河滩跑完第三圈,体温好不容易回升到正常水平,湿透的作训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但至少不抖了。他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余光看见058从水里爬上来之后就没再动过。
那小子跪在河滩碎石上,双手撑地,脑袋低垂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烈以为他在吐水。泅渡呛水是常事,谁都呛过,吐出来就好了。
"吐干净就没事了。"秦烈走过去,拍了拍058的后背。
手拍上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058的后背是凉的。不是那种"刚从水里出来"的凉——是那种皮肤表面温度正在快速流失的、病态的凉。秦烈的手掌贴上去像贴在一块正在降温的铁板上。
"你没事吧?"秦烈蹲下来。
058没说话。他的嘴唇是紫黑色的,比刚才在河里的时候更深。牙齿在打颤,不是那种冷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节律性的痉挛,下巴一开一合,磕得咯咯响。
"058?"
秦烈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
058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点散。脸上没有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秦烈伸手摸他的颈动脉——跳得很快,但很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腾。
"失温。"秦烈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十四度的河水,武装泅渡三百米,上岸后又吹了二十分钟的冷风。058的体脂比他低,肌肉量也不如他,产热能力差。加上刚才在河里呛了水,身体为了维持核心温度已经开始牺牲末梢循环了。
再不处理,半小时内会进入中度失温。到时候意识模糊、肌肉僵直、心率失常,搞不好人就没了。
"教官!"秦烈抬头朝岸上喊。
疤哥在对面河滩上记成绩,听见喊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丢下记录板跑过来。
"什么情况?"
"失温,中度前兆。"秦烈说。
疤哥蹲下来检查了一下058的瞳孔和脉搏,脸色变了。
"体温多少?"
"没表,但皮肤温度至少掉了三度以上。"秦烈把058的手抓起来——手指已经发白了,指尖冰凉得像冰棍。
"救援船!"疤哥朝下游喊了一声。
但救援船在下游五十米,划过来至少三分钟。三分钟对中度失温来说太长了。
秦烈没等。
他把058的背囊扯下来扔到一边,解开058的武装带和弹匣包,然后把058的作训服最上面两颗扣子扯开——不是脱,是敞开散热通道,让体表的热空气能流通。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秦烈把自己的作训服从下往上撩起来,贴到058的胸口上。
皮肤接触。
这是失温急救最有效的方式——用活人的体温直接加热失温者的核心区域。比任何毯子、任何暖贴都快。
058的胸膛冰凉,秦烈贴上去的瞬间像贴上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板。他咬了咬牙,把058抱紧了,两个人胸口贴胸口,皮肤对皮肤。
"你疯了?你刚游完也一样冷。"疤哥说。
"我体温比他高。"秦烈没抬头,"先顶着。"
058的身体在发抖,那种失温性的、不受控制的颤抖。秦烈能感觉到他的肋骨在一下一下地磕着自己的胸口,像一只快要冻死的小动物在最后挣扎。
"别睡。"秦烈按住058的后脑勺,"看着我,别睡。"
058的眼皮在打架。他的眼神涣散,瞳孔对光的反应变慢了。
"看着我!"秦烈提高了声音。
058的眼珠动了动,对焦在秦烈脸上。
"你……冷……"058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秦烈说,"别说话,省着体力。"
救援船划过来了,两个卫生员跳下船,带着保温毯和热水袋。
"抬担架!"卫生员喊。
秦烈没松手。他抱着058,让卫生员把保温毯从外面裹上来,一层、两层、三层。热水袋塞进058的腋窝和腹股沟——这两个位置血管浅,加热效率最高。
"你松手吧,我们来。"卫生员说。
秦烈摇头。
"我抱着他跑回去。"秦烈说,"担架太慢了。"
"你刚游完——"
"我没事。"
秦烈站起来,把058横抱在怀里。058比他轻,大概六十五公斤,加上湿衣服也不到七十。秦烈抱着他,踩着河滩碎石往营地跑。
夜风从正面吹过来,秦烈跑得很快。作训服还是湿的,风一吹像刀子刮在身上,但他感觉不到冷——肾上腺素在烧,心跳在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别停,别让他睡。
营地在一公里外。
秦烈跑了四百米的时候,058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放……下……"058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闭嘴。"
"你……也冷……"
"我说闭嘴。"
秦烈调整了一下抱姿,把058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继续跑。右小腿在抽筋后的酸疼中又加了一层乳酸灼烧——刚才泅渡的伤还没好,现在又负重奔跑。
六百米。
秦烈开始喘了。不是那种正常的跑步喘气,是肺里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湿衣服的重量在奔跑中被离心力甩来甩去,像有人在他身上挂了两个沙袋。
八百米。
058不动了。
不是昏迷——秦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对光没有反应了。呼吸变得很浅很慢,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别睡!"秦烈吼了一声,"陆058!看着我!"
058的眼珠迟缓地转了一下。
"妈的……你吵……"声音几乎没了。
秦烈笑了。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又合上。
"到了就让你睡。"
最后一公里,秦烈几乎是咬着牙冲过去的。右小腿的抽筋复发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没停。
营地的灯光出现了。医疗帐篷的白炽灯在黑暗里像一颗星星。
秦烈冲进医疗帐篷的时候,卫生员接过了058。秦烈把人交出去的瞬间,膝盖一软,跪在了帐篷门口。
他大口喘气,双手撑地,汗水从额头滴下来——不是冷汗,是热的,奔跑后的热汗。
"你怎么样?"卫生员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秦烈说。他的声音在抖。
他坐在帐篷门口的地上,看着卫生员给058接上心电监护、挂上葡萄糖、用加热毯裹了三层。058的嘴唇还是紫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心电监护上心率从一百六十慢慢往下掉,一百四、一百二、一百一……
秦烈数着那个数字,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疤哥走进帐篷,看了眼监护仪,又看了眼坐在地上的秦烈。
"你体温也不正常。"疤哥说。
"我没事。"秦烈重复了一遍。
"起来,去换衣服。"
秦烈没动。
"他醒了叫我。"他说。
疤哥看了他几秒,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秦烈坐在医疗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夜空。月亮已经落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凌晨四点多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058的心率从一百一慢慢降到九十多,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卫生员出来换班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了。轻度到中度之间,处理得及时,没大事。再晚十分钟就不好说了。"
秦烈点了点头。
"能睡吗?"
"能。"
但他没走。他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
早上六点出操的哨声响了。
秦烈没去。他坐在医疗帐篷门口,靠着门框,眼睛闭着。不是睡——是闭目养神,他告诉自己。但身体太累了,泅渡、抽筋、奔跑、抱着一个人跑了一公里,肾上腺素退去后全身像被拆了一样。
058醒过来的时候是六点半。
秦烈听见帐篷里有人动,睁开眼。
058躺在行军床上,盖着三层毯子,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他睁开眼,看见秦烈坐在门口。
"你坐了一夜?"058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没。"秦烈说,"刚坐了一会儿。"
"骗人。"
"骗你。"
058动了动,想坐起来,被秦烈按回去了。
"别动。医生说要观察六小时。"
"我又没死。"
"差点。"
058不说话了。他看着帐篷顶,沉默了一会儿。
"你贴过来的时候,"058说,"我以为我哥来了。"
秦烈愣了一下。
058的哥哥,他听人说过,在北方某部当兵,两年前转业了。兄弟俩关系好,058入伍的时候他哥送他去火车站,说了句"别给家里丢人"。
"你哥贴你胸口了?"秦烈问。
"滚。"
秦烈嘴角动了一下。
"下次别逞能。"秦烈说,"泅渡的时候你呛水了为什么不喊?"
"喊了有用吗?"
"喊了我就拉你。"
"你拉得动我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058没接话。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秦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右小腿的抽筋还没完全好,走路的时候有点跛。他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058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刚才好多了。
天亮了。营地里的声音开始多起来——出操的脚步声、教官的哨声、远处炊事班生火做饭的炊烟味飘过来。
秦烈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柴火的烟味和米饭的香气,还有清晨的露水味。
他活过来了。058也活过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