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远舟盯着手里的绣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那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几条被踩过的蚯蚓，跟母亲原来的作品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他叹了口气，把针线扔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连环扣。这种针法太难了。
王婆说得没错，这需要手指非常灵活。可他这双手摆弄机器还行，摆弄针线就笨得可怜。走出来的线总是松垮垮的，没有母亲那种紧致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那只快要完成的燕子，另一只翅膀已经差不多补完了，可就是最后这几针，始终不得要领。线要么走得太紧，绷得布料都皱了起来；要么走得太松，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像是没吃饱饭。
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卡在这里。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把老工具刀上。那是父亲的东西，用了很多年，刀柄都被手磨得发亮。对了，父亲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虽然是个木匠，但什么都会一点。也许他会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有些犹豫。这些年他和父亲之间总是隔着什么，说不上几句话就会吵起来，或者干脆沉默。上次一起吃饭，还是因为喝了点酒，才说了几句心里话。现在让他去找父亲请教……父亲会不会觉得烦？
但绣品重要。母亲的遗物，不能一直这么放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绣品叠好，拿在手里，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父亲正在劈木头，准备做个小凳子。斧头一起一落，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初夏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父亲的背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挺直了，肩膀也窄了一些。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家，是不是也像这根木头一样，被日子一点点劈开了？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涩。
季德厚抬起头，手里的活停了。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碰到问题了？”
“嗯。”他把绣品递过去，“连环扣，我试了好几天，怎么学都不会。王婆说这种针法需要手指特别灵活，我可能不是这块料。”
父亲接过绣品，盯着看了半天。表情有些复杂，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燕子的翅膀，指尖微微发抖。
“你妈的手艺……”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她想学这个，我给她找的书。”
“书？”季远舟愣了一下，“您有这方面的书？”
父亲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旧书。封面都发黄了，边角也卷了起来，看不出本来颜色。纸张脆生生的，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这是我年轻时在外面买的，跑了好几个城市才凑齐。”父亲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针法图样，“你妈那时候想学，我给她找的。结果她学会了，我倒忘了。”
原来是这样。季远舟看着那本旧书，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父亲和母亲的爱情，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只是一件件平凡的小事。比如一本旧书，比如一门手艺。比如那些年复一年的相伴。
他突然有些羡慕父母那个年代的感情。没有那么多花哨的东西，但很扎实。像老树根，深深地扎在地里，谁也拔不掉。
父亲翻开书，找到连环扣的那一页。图样画得很详细，一步步的，像是怕人看不懂。他指着上面的针法给儿子讲，动作很慢，声音也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里要这样走，先穿过再绕回来。对，就是这样……你手指要放松，别太用力……”
季远舟跟着父亲的动作，一遍遍试。刚开始还是不行，不是穿错了就是绕错了。但父亲很有耐心，一次次地纠正，一次次地示范。还真的有效，线走得比之前紧致多了，虽然还是不如母亲，但也像那么回事了。
“爸，您怎么会这个？”他忍不住问。之前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木匠，每天摆弄木头，没想过他还会女红方面的技艺。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跑，学的东西杂。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妈那时候想学，我就跟着学了点。她学不会的，我来教她。”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季远舟心里却猛地一紧。他突然意识到，父亲和母亲的感情，远比他想象的要深。那些他不在家的日子里，父亲就是这样陪伴着母亲的吧。一个教，一个学，慢慢地走过一年又一年。
他知道父亲是在谦虚。但没有戳穿。有些感情，不需要说出来。
父子俩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橙黄，最后彻底黑透。父亲去屋里开了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下来，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挨在一起。
“歇会儿吧。”父亲放下书，去厨房做饭了。
季远舟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绣品。刚才跟着父亲学的那几针，确实比之前好多了。他心里很高兴，再有几天就能完成了。等绣品完全修好，他就去找陈雪宁，把母亲的银手镯给她戴上。
这样想着，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吃完晚饭，父子俩坐在院子里乘凉。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人很舒服。远处传来虫鸣声，此起彼伏的，像是有人在唱着古老的歌。
父亲突然说了一句：“你妈要是知道你帮她补完这个，肯定会很高兴。”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父亲。父亲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眼眶似乎有点红。
“爸，您真的这么觉得？”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回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脚步，但没有回头。
季远舟坐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能感觉到，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对他严厉的父亲，原来心里藏着这么多话。
这就是父子之间新的相处方式吧。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明白。就像这本旧书，就像这门手艺，就像那些年复一年的相伴。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圆圆的，像母亲绣的那朵并蒂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