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季远舟揣着那件绣品出门了——他想再去谢谢王婆,顺便把自己学会连环扣针法的事告诉她。
正是早市散的时候,巷子里人不多,卖菜的阿婶正在收摊子,篮子里剩下几把小白菜蔫头蔫脑的。巷口王婆的油条摊已经收了,她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手指灵巧地把黄叶择掉,留下嫩绿的菜心。
“王婆。”他在门槛上坐下来。
“远舟来了?”王婆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站起来往屋里让,“吃饭没?正好我煮了粥。”
“吃过了。王婆,我是来谢谢您的。”他把绣品放在桌上,“昨天那个针法,我爸教会我了。”
“你爸教你的?”王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那本书还是他当年给你妈找的呢。”
两人聊了几句,王婆非留他吃饭不可。他推辞不过,只好留下来。
饭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碟咸鱼干,还有一碗白粥。王婆给他夹了一筷子咸鱼干,开始讲以前的事。
“你妈年轻的时候啊,可是我们这片的活跃分子。”王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时候你爸在家具厂上班,经常出差。你妈一个人带着你,还要上班,累得够呛。但她从来不说苦,每天乐呵呵的。”
季远舟静静地听着。这些事,母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在他的印象中,母亲就是每天做饭洗衣照顾他,很平凡。现在听起来,平凡的背后有很多不平凡。
“后来呢?”
“后来你长大了,去省城上学。你妈就开始学绣花了。”王婆顿了一下,“说要给你爸做件衣裳,还要给你将来结婚做准备。”
原来是这样。母亲学绣花,不只是为了父亲,更是为了他。每一件作品,都包含着对儿子的爱。他的鼻子突然有些酸。
“王婆,我妈走之前那段日子……您经常去看她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王婆择菜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去啊,我们几个老姐妹常去陪她聊天。你妈那个人,闲不住,就算生病了也想找点事做。”
这句话听起来没问题。但他能感觉到,王婆似乎隐瞒了什么。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那段时间,我妈有什么不一样吗?”
王婆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菜,叹了口气。
“远舟,有些事……你妈不让我们说。”
果然有事。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王婆,您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王婆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你妈那个人,最怕麻烦别人。”王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她生病的事,一直瞒着你,怕影响你在外面闯荡。后来实在瞒不住了,才让我们帮忙照顾。”
果然,母亲生病的事,邻居们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原来他以为的“误会”,其实是善意的隐瞒。所有人的出发点,都是为他好。这种感觉,又温暖又心酸。
“那您……您知道我妈是什么病吗?”
王婆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你妈不让我们说太多。她只说,是累出来的。”王婆拍了拍他的手,“远舟,你妈最疼你。她不想让你担心。”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心。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都会守在他床边,一整夜不睡觉。现在想想,母亲那时候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却从来不说。
“王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王婆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妈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
从王婆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巷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邻居们都知道母亲的病情,那父亲呢?父亲是不是也知道?
他转身看向家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如果父亲早就知道,却一直瞒着他,那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需要找个机会问清楚。
夜色中,槐树巷显得格外安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