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窗纸落在床上，季远舟醒来时脑子还有些昏沉。昨晚上想了很多关于父亲的事，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
他披了件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陈雪宁。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还提着一个铝饭盒。
“这么早？”他有些意外。
“给你带了点心。”她把饭盒举了举，“昨天看你胃口不好，专门给你留的。”
他让她进屋，她把饭盒放在桌上，却没有马上走的意思。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想好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什么？”
“今天去你家拜访一下。”她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嘛。再说了，咱们都处了这么久，总不能让叔叔一直蒙在鼓里。”
他愣了一下，这么快？但转念一想也对，既然两个人已经确定了关系，总要让父亲见见的。再说，藏着掖着也不是他的性格。
“行。”他说，“我陪你去。”
她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拽了拽衣角。原来她也紧张。
早上的菜市场很热闹，卖菜的摊子从巷口一直摆到街尾。陈雪宁在前面走，季远舟在后面跟着。她挑菜的手法很熟练，翻翻这个，看看那个，时不时问问价钱。
“你经常买菜？”他问。
“我家都是我买的。”她说，“下面还有弟弟妹妹，父母工作忙，我这个做老大的得撑起来。”
他没再问，心里却有些感慨。她比他小了四岁，却已经担起了家里的担子。再想想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纺织厂里当技术员，哪知道什么叫生活。
买完菜回到家，院子门敞着。季德厚站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枝。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爸。”季远舟叫了一声。
“嗯。”季德厚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陈雪宁身上，打量了几秒。看得陈雪宁都有点不自在了，他才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雪宁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叔叔好”，声音清脆，一点都不怯场。那声音，跟她在车间里喊同事一样响亮。
季德厚应了一声，转头进了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去陪客人，这里不用你。”
季远舟摸了摸鼻子，只好陪着陈雪宁在院子里逛。她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停在那棵老槐树下。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小半个院子。
“这树真大，得有几十年了吧？”
“嗯，我小时候就有了。”他说，“那时候我经常爬上去掏鸟窝，结果有一次摔下来，腿肿了半个月。”
她笑了，转而又看到墙角的花草，都是父亲种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被打理得很好看，月季、栀子、太阳花，一盆一盆摆得整整齐齐。
“你爸是个勤快人。”她说。
“是的。”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妈走之后，家里的大小事都是他在操持。一开始我不在家，他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顾家，想想就知道有多难。”
提到母亲，气氛突然变得沉重。陈雪宁意识到了什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但意思到了——她都懂。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香味。季德厚探出头来：“吃饭了。”
三个人坐下来，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很丰盛。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豆角、凉拌黄瓜，还有一个鸡蛋汤。季德厚话不多，但时不时给陈雪宁夹菜，动作很自然。
“叔叔做的菜真好吃。”陈雪宁说。
“嗯，多吃点。”季德厚应了一声，又夹了一块排骨到她碗里，“你太瘦了，现在年轻人就知道减肥，身体要紧。”
陈雪宁看了季远舟一眼，眼里带着笑。季远舟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季德厚突然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雪宁愣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爸妈都在，还有弟弟妹妹。弟弟上高中，妹妹上初中。”
“负担重啊。”季德厚说，“不容易。”
“还行，我爸，我妈都能挣工资。”她说，“再说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季德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季远舟能看出来，父亲对这个回答是满意的。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碗碟碰撞的声音筷子夹菜的声音，再加上偶尔的聊天声，倒真有几分家的样子。
吃完饭，陈雪宁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季德厚想拦着，但没拦住。她收拾完出来，坐在院子里跟父亲聊天，两个人聊的是家长里短意外地投机。
“你不知道，远舟小时候可调皮了。”季德厚说，“有一次爬树摔下来，腿肿了半个月都不敢告诉我。后来还是王婆看到了，跟我说的。”
“真的吗？”陈雪宁笑着看向季远舟，“看不出来嘛，平时看你闷闷的，原来小时候也是个皮猴。”
他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真实。这就是家的感觉吧。有人气，有温暖。有争吵，但更多的是欢笑。有人给你夹菜，有人陪你聊天，有人愿意听你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坐了一会儿，陈雪宁起身说要走。季德厚送到门口，说了句“有空常来”，然后转身进了屋。那句话说得挺自然的，像是说过很多遍一样。
送她的路上，她问他：“你爸好像挺喜欢我的。”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
“那就好，我还担心他不满意呢。”她笑了，脚步轻快，像一只小鸟，“你是不知道，刚才在路上我紧张死了，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握着她的手，突然觉得这就是幸福。不需要大富大贵，只需要平平淡淡的日子有人陪你吃饭，有人陪你聊天。有人愿意跟你一起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而这，正是他现在拥有的。
到了她家楼下，她松开他的手，回头说：“对了，下个月我休息，你陪我去市里逛逛吧。上次你说要给我买礼物的，可不能反悔。”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不反悔。”
“买什么？我可等着呢。”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到了再说。”他卖了个关子。
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上楼，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下个月去市里，她想买什么？戒指？还是别的？
但他没有多想，顺其自然就好。生活就是这样吧，不需要太多计划，只要一步步往前走，总会有好的结果。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院子里，父亲正在喝茶看到他回来，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他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