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季远舟还在房间里修补那件绣品。
这些日子,他跟着父亲学了连环扣针法,又去王婆那里请教了几次,手艺进步了不少。虽然还是不如母亲,但至少能看出个样子来了——针脚细密了许多,线条也流畅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歪歪扭扭像虫爬。
他低头绣着燕子的翅膀,动作比之前熟练了许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不对。
手指触到绣品背面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那块缎面摸起来有些不平整,有一处微微鼓起来一块,像是夹了什么。
他心里一动,把绣品翻过来,仔细摸着那个位置。边缘确实有缝线,但不是正常的缝合线,像是故意缝起来的,又密又乱,像是怕什么东西掉出来。
他把针线放下,屏住呼吸,沿着边缘摸索。果然,在角落的地方有一条缝,像是故意留的。他试着把线拆开一点,然后把手伸进去——
指尖碰到了纸。
心跳突然加速。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抽出来,是一张泛黄的纸,叠得四四方方,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他把纸打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给我远舟:
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你。你是妈妈的心头肉,妈妈永远以你为荣。妈妈不怪你不在身边,妈妈知道你是在为了生活奔波。只要你好好的,妈妈就满足了。这件绣品是妈妈留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代表着妈妈的爱。你要好好活着,替妈妈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
爱你的妈妈。”
看完之后,他的眼眶已经湿了。
原来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一直以他为荣。而他还一直自责,觉得是自己害得母亲临走前都不能安心。原来一切都是他自己想多了。母亲的爱,比他想象的更深沉,更宽广。
他拿着字条的手在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他赶紧用袖子去擦,生怕弄坏了这珍贵的遗物。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他不能弄坏。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正在播新闻联播,男女主播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模糊。巷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应该是有人经过。这样的夜晚再普通不过,却因为这张字条变得不再普通。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灯下绣花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懂事,总是吵着要母亲陪他玩,母亲就笑着把他揽在怀里,继续绣着手中的活计。那些画面在当时看来再寻常不过,如今却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原来母亲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在了这匹布里。如果不是他心血来潮想学修补,如果不是他偶然摸到那个凸起,这张字条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也许母亲就是故意的,让她想说的话,等待儿子自己去发现。
他擦干眼泪,把字条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继续拿起针线,把绣品补完。这次,他的动作更加认真,每一针都像是承载着母亲的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他没有停,他要把这件作品完成。这是母亲的心愿,也是他的心愿。
“还没睡?”
门口传来父亲的声音。季远舟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父亲的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
“马上。”他说,声音有些哑。
父亲走近几步,看到他眼睛红红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我妈了。”他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他能感觉到,父亲懂。这就是父子之间新的相处方式。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父亲转身出去了,带上了门。季远舟又拿起针线,继续修补那只燕子。夜深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他的房间还亮着灯,一针一线,把对母亲的思念都缝进那匹布里。
晚上躺在床上,他一直在想母亲字条上的话。
“你是妈妈的心头肉,妈妈永远以你为荣。”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也许他一直以来的自责都是多余的。母亲从不怪他,他也不应该再怪自己。从今天起,他要为自己活着,也要为母亲活着。这就是母亲希望看到的吧。
而这件绣品,就是他和母亲之间最后的连接。
他一定要把它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