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槐树巷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中。季远舟醒了，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是父亲在扫地，沙沙的声音很有节奏。他躺了一会儿，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心里很踏实。
起床穿好衣服，打开门，看见父亲正弯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初秋的早晨有点凉，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青筋凸起。
“起来了？”父亲直起身，把扫帚靠在墙边，“去洗把脸，吃饭。”
季远舟应了一声，去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打在脸上人一下子清醒了。回到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碗稀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流得满碗都是金黄色。
他愣了一下。上次吃父亲做的溏心荷包蛋，还是小时候母亲身体不好那阵子，父亲学会了做给他吃。后来母亲走了，他也离开了家，再没吃过。
“愣着干什么？凉了不好吃。”父亲坐下来，筷子敲了敲碗边。
他连忙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淡淡的米香，咸菜是脆的，咬起来咯吱咯吱响。两个荷包蛋，他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蛋黄太香，他有点舍不得咽。
父子俩都没说话，但这种沉默不再让人难受。吃完饭，季远舟骑上自行车去上班。从槐树巷到纺织厂，骑自行车要二十分钟，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路边的风景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梧桐树、黄土墙、骑自行车的人们。
刚出巷口，迎面碰到王婆推着油条摊出来。王婆每天这个时候出摊，风雨无阻。
“远舟上班去啊？”王婆笑着打招呼，“给你留了根油条，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不了王婆，我吃过了。”他停下车，“您生意好吧？”
“好啥呀，就那样。”王婆摆摆手，“你爸呢？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早上都起来打太极拳。”
“那就好那就好。”王婆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感慨，“你回来了，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笑了笑，骑上车走了。秋天的早晨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到了工厂，跟门卫老张点了点头，老张笑着问他：“小季，来啦？”他应了一声，车子推进车棚。
车间里机器轰鸣，他换好工装，开始一天的活。今天的任务是检修一台织布机，故障不严重，但他修得很仔细。汗水慢慢渗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继续干活。
中午在食堂吃饭，几个同事坐在一起聊厂里的事。谁谁升职了，谁谁调走了，谁谁家的孩子考大学了。他插不上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但这种融入群体的感觉很舒服。
刘小丽端着一碗汤从他身边经过，笑着说了句“季哥吃慢点”，他也笑了笑。正吃着，陈雪宁端着一盒饭坐到了他对面。她今天扎着马尾，刘海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上午那个故障修好了？”她问。
“嗯，小问题。”他说，“你怎么样？早上那个订单完成了吗？”
“完成了，刚交上去。”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对了，下班等我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他想问是什么，她已经低下头吃饭了。下午下班的时候，他在车间门口等她。她换下了工装，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衬衫，显得皮肤更白了。
“给。”她递过来一个小纸包，“早上买的桂花糕，你尝尝。”
他接过来，打开纸包，一股桂花香扑面而来。糕点做得精致，上面撒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粒。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他问。
“我不知道啊。”她笑了笑，“我自己喜欢吃，觉得好吃就给你也买了一份。”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快到巷口的时候，陈雪宁突然说：“下个月我休息，你陪我去市里逛逛吧？”
“去市里？干什么？”
“买点东西。”她看了他一眼，脸有点红，“上次不是说好了么，你给我买礼物。”
他这才想起来，上次送她回去的路上，她确实说过这话。原来她一直记着。
“行。”他说，“你想买什么？”
“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她笑了笑，“你先回去吧，我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回到家，父亲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传来香味，是红烧肉，这是父亲的拿手菜，也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锅里的肉块炖得烂烂的，酱红色的汤汁翻滚着，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爸，我回来了。”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
“洗洗手，准备吃饭。”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铲子。
饭桌上，父子俩聊了一些日常的话题。说的是菜价涨了没有，说的是天气什么时候变冷，说的是巷子里的王婆今天炸油条火候过了有点焦。这些话题都很琐碎，但很真实。
“爸，您做的红烧肉越来越好了。”他说。
父亲看了他一眼：“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他说要出去走走。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儿子是去找那个姓陈的姑娘。自从前些天姑娘上门拜访过后，他对这件事已经默认了。
月光很好，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他沿着巷子慢慢走，偶尔碰到几个邻居，都笑着打招呼。这就是家乡的好处，大家都认识，不用装腔作势。
到了陈雪宁家楼下，他喊了一声。她从窗户探出头，看见是他，立刻跑了下来。
“怎么这时候来了？”她问。
“想你了呗。”他说。
她脸一红，四处看了看：“别胡说让别人听见。”
两个人在小城里散步，走着走着就到了河边。月色很好，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很舒服，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静静地坐着就好。
“你爸今天问我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问你什么？”
“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弟弟妹妹多大了。”她笑了笑，“他说我太瘦了，让我多吃点。”
他心里一动。原来父亲私底下已经跟她聊了这么多。看来这门亲事，父亲是默认了。
“我爸那个人就是这样。”他说，“嘴硬心软。”
“我知道。”她靠得更紧了一些，“你爸对我挺好的。”
两个人坐着吹了会儿河风，看看月亮，看看河面，偶尔说几句话。这种感觉很好，平平淡淡的，却很真实。这就是幸福吧，不需要大富大贵，只需要平平淡淡的日子，有人陪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
而在这一刻，这些正是他拥有的。
晚上回到家，父亲还没睡，坐在院子里乘凉。看到他回来，问了一句：“出去了？”
“嗯，去找雪宁了。”他说。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能看出来，父亲对他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这就够了。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是珍贵的，因为这些都是他曾经失去的，而现在重新找回来的。他很珍惜，也很感恩。从今天起，他要把每一天都过好，不为别的，只为自己，也为了那些爱他的人。
回到房间，他坐在桌子前，看着那件绣品。已经补了一大半了，再过不久就能完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绣品上，那只燕子仿佛活了一样，即将展翅高飞。
到时候，他要把成品拿到母亲的坟前，亲手交给她。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愿望。
母亲，您看到了吗？您的儿子现在很好。您可以放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