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猛地一颤。
不是错觉。石头缝里的沙土簌簌往下掉。
洛清晚窜出岩洞,回头瞥了眼那块青灰石碑。符文在昏光里泛着冷。
远处,蚀骨沼泽上空的毒瘴正剧烈翻滚。
像开了锅。
灰绿色里掺进暗红,瘴气边缘炸开几团扭曲影子,又迅速吞没。空气里的源炁全乱了,东一股西一股乱撞,吸进肺里压得人心慌。
洛清晚脸色一沉。
不是天劫,也不是祥瑞。
是底下那东西,在撞笼子。
留这儿等死。
她辨明方向,身形展开朝东北掠去。伤势没好利索,左肩使不上大力,但逃命够了。
得再快点儿。
身后天际,暗红色越来越浓。
*
一路疾驰。
地面震颤没停过,闷响烙进骨头里。跑出几十里,幅度小了,但那“咚咚”声还在脑子里响。
沿途景象透着邪性。
几只铁爪秃鹫正撕扯腐兽,忽然齐齐怪叫着冲天飞走,肉都不要了。远处林子里轰响不断,兽群在逃。
洛清晚跃上高坡,瞥见一群灰鬃狼夹着尾巴狂奔,彼此撞翻了也不管。
像后面有鬼追。
她收回目光,没停。
剑核裂痕随着星力催动,传来针扎似的疼。忍得住。比起前世围剿时经脉尽碎的痛,这不算什么。
夜色吞没天地时,她已离沼泽百余里。
回头望。
沼泽方向的天际,暗红凝成一团低低压着。偶尔有惨白光从云层深处一闪而过,弯弯曲曲,像垂死的蛇在扭。
空气中躁动的源炁淡了些,但没散尽。
像潮水退后的湿痕。
不够远。
洛清晚灌了半囊水,啃了块硬肉脯,借着稀薄星光继续赶路。夜里妖兽活动频繁,她顾不上了。
封印真要破了,百里千里都不够看。
*
奔了一整夜。
天色泛青时,脚下震颤终于感觉不到了。空气里的源炁也平复下来,恢复荒原该有的稀薄。
洛清晚速度慢下来。
左肩伤口结的痂又裂开,渗出血丝。她找了块背风石头,坐下调息片刻。
七杀剑核缓缓转动,剑元流过裂痕处,还是疼。但比昨天好点儿。星髓乳的药力化开一部分,勉强稳住了根基。
她睁开眼。
远处地平线上,蚀骨沼泽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褐色丘陵。天空是干净的鱼肚白。
好像昨夜那番天地色变,只是个梦。
但洛清晚知道不是。
储物袋里那半瓶星髓乳,还有肩上隐隐的痛,都是证据。
她起身,继续往东北走。
又走了大半天。
日头偏西时,眼前地形变了。丘陵渐疏,变成一片开阔荒原。土是黄褐色,长着稀拉枯草。风刮过来,卷起沙尘打着旋儿跑。
偶尔能看见几丛刺棘木,叶子灰扑扑的。
到了。
这里离沼泽足够远,地脉平稳,源炁稀薄到几乎没有修士会来。正适合闭关。
洛清晚花了半个时辰,找到一处山坳。
坳口朝南,背靠陡峭岩壁,两侧有天然巨石遮挡,只留一条窄缝进出。里面不大,两三丈见方。
她走进去检查了一遍。
岩壁结实,没有兽穴裂缝。安全。
布阵。
她从储物袋掏出几面三角小旗,灰扑扑的,旗面绣着暗银符文。这是从前世仇敌身上搜来的“匿影阵旗”,品阶不高,但够用。
四面小旗插在坳口和石缝外。指尖逼出一缕剑元,依次点过旗杆。
微光一闪。
小旗沉入土中消失不见。山坳入口那狭窄缝隙,光线微微扭曲了一下,像隔了层晃动的薄水膜。
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片普通岩壁。
警戒阵法成了。
洛清晚走回坳内最深处,盘膝坐下。取出那瓶星髓乳。
玉瓶温润,触手微凉。
她拔开塞子。醇厚气息弥漫开来,带着大地深处的沉凝和星辰的清冽。只闻一口,丹田里七杀剑核就轻轻一震。
修复剑核裂痕,就在此刻。
洛清晚调整呼吸,左手托着玉瓶,右手捏了个引诀。剑元缓缓流转,准备接引星髓乳入体。
就在她要将瓶口凑近唇边时——
腰间储物袋,突然一动。
很轻微,但实实在在。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袋壁。
洛清晚动作顿住。
她低头看向储物袋。灰褐色兽皮缝的,普通样式,此刻静静挂在腰间。
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伴随着轻微的、仿佛玉石摩擦的“嗡”声。
洛清晚眼神一凝。
她放下玉瓶,左手探入储物袋。神识扫过,很快锁定震动的源头。
是那枚玉简。
从赵元青身上搜来的、记载着幽冥铁矿脉秘密的玉简。入手温润,此刻却微微发烫。
烫得反常。
她将它取出,摊在掌心。
玉简约莫三寸长,一指宽,材质似玉非玉,表面原本是光滑的淡青色,刻着几道简单云纹。此刻,那些云纹正在变化。
不,不是变化。
是有什么东西,从玉简内部“浮”了上来。
原本平淡的纹路,此刻透出极其暗淡的灰白光。光芒很弱,在昏暗山坳里却清晰可见。纹路本身也在扭曲、延伸,勾勒出新的图案。
那图案……
洛清晚瞳孔微缩。
像锁链。又像某种扭曲的、古老的文字。
眼熟。
跟蚀骨沼泽乱石堆下,那半截青灰石碑上刻的符文,有六七分像。神韵尤其相似——那股子苍凉、禁锢、甚至带着点不祥的意味。
玉简还在微微震动。
烫意从掌心传来,越来越明显。灰白光芒流转,最后汇聚到玉简一端,凝成一道极细的光丝。
光丝颤了颤。
然后,缓缓转向,指向山坳外荒原的某个方向。
东北偏北。
一动不动。
洛清晚盯着那道光丝,很久没动。
风从坳口被阵法扭曲的缝隙吹进来,带着荒原尘土的味道。远处,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点余晖把天边染成暗红。
手里玉简滚烫。
光丝指着荒原深处,执拗,沉默。
像在催促。
又像在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