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洛清晚停下,风刮得衣摆猎猎响。眼前一片乱石坡,灰褐石头堆得毫无章法,枯草从缝里钻出来,蔫着。
跟一路见过的十几个坡子没两样。
她摸出怀里玉简。烫手。注入剑元,灰白符文亮起,光丝扭动,直指坡子中央几块垒着的巨石。
方向没错。
洛清晚收起玉简,没急着过去。绕坡子走了半圈,神识像水铺开,扫过地面石缝。
太干净了。
连虫子都没有。
她走到巨石前站定,伸出左手,指尖悬在离石头三寸处。剑元凝成细丝,贴着石面游走。到第七寸,指尖传来微弱阻滞感。
像层看不见的膜。
幻阵。很高明,几乎融进环境里。现在这层膜残了,破损处很新,不超过俩月。破得也糙,不像正经手法,倒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撞开的。
洛清晚退开十丈,蹲背风石坳里调息半刻。剑元运转到巅峰,五感提到极致。
起身走回。
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剑元凝成一点寒芒。她盯着破损节点看了三息,突然出手。
不是破阵,是补。
剑元顺着破损边缘逆向注入,残存阵法结构被同源星力一激,微微震颤。幻阵伪装露了一瞬破绽。
就这一瞬。
洛清晚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破绽边缘用力一撕——
嗤啦。
没声音,但空气里像有布帛撕裂。眼前景象水波般荡漾、扭曲,然后褪色消散。
巨石还是那几块巨石。
但巨石之间,多了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勉强容一人弯腰通过,边缘参差,像硬凿出来的。阴冷的风从洞里涌出,带着铁锈和淡淡腥味。
洛清晚没动,先看洞口周围。
左侧岩壁有道剑痕,深三寸,边缘整齐。旁边焦黑一片,岩石表面琉璃化了——火系法术轰的。
地上几滩暗褐色。
血迹。干透了,发黑发硬。
她目光移到洞口右侧岩壁。靠近地面角落,刻着个徽记。
巴掌大,线条简洁:一座青峰,峰顶悬弯月。
青岚赵家的家徽。
徽记上被人用利器狠狠划了一道,斜贯整个图案,把青峰弯月从中斩断。
废弃标记。
洛清晚蹲下身摸了摸。刻痕很新,不超过三月。划痕更晚,顶多一个月。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
风更冷了。洞里漆黑,神识探进去像泥牛入海。没活物气息,只有浓郁阴寒的幽冥铁矿石味,混着股说不清的腐朽气。
还有怨念。
很淡,丝丝缕缕缠在风里,往骨头缝钻。
洛清晚右手握紧戮星剑,左手摸出块照明萤石。昏黄光只能照三步远。她弯腰,钻进洞口。
通道向下倾斜,坡度陡。脚下是粗糙开凿的台阶,高高低低,不少碎了。岩壁湿漉漉渗水珠,摸上去冰凉。
每隔十几步,岩壁上就嵌着块幽冥铁原矿,泛幽蓝冷光,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
越往下,阴寒气越重。
呼吸都能见白气。不是温度低,是阴气太重。腐朽和怨念的味道也越来越浓,粘稠得化不开。
洛清晚走得很慢。
每一步踩实了才落下一步。神识收束在身周三丈,像张细密的网。右手一直没离开剑柄,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走了约莫一炷香。
前方通道突然变宽。萤石光芒照出去,隐约能看到开阔空间。她停下脚步,侧耳听。
只有风声。
呜咽的风从深处涌上来,穿过狭窄通道,变成鬼哭般的尖啸。
她迈步走进开阔处。
是个开采空洞。
方圆二十丈,高三丈。洞顶参差,地上散落矿镐、铁锹、破损矿车,蒙着厚灰。灰尘表面没新脚印。
空洞中央,地面塌了。
巨大不规则的坑洞,黑黢黢的,直径超三丈。边缘岩石碎裂,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狠狠顶破的。丝丝缕缕黑气从坑洞里冒出来,飘到空中就散,但那股阴寒腐朽的气息,源头就在这儿。
洛清晚没看坑洞。
她先看坑洞边缘。
那里躺着尸骸。
五具,靠东侧。衣服烂成碎片,勉强能看出粗布短打。骨头散乱,不少断了,呈灰白色。矿工,死了至少几十年。
她目光移向西侧。
两具“新鲜”的。
穿着青灰劲装,胸口绣赵家青峰弯月徽记。护卫。尸体还没完全腐烂,皮肤干瘪紧贴骨头,呈暗褐色。脸上表情扭曲,眼睛瞪得极大,那种极致的恐惧还凝固在脸上。
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洛清晚走近两步蹲下,仔细看。
尸体脖子上没伤口,胸口也没有。但整个躯干干瘪得厉害,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血肉。她用剑鞘轻轻拨开一具尸体衣领。
锁骨下方,皮肤上有个很小的孔。
针眼大小,边缘发黑。孔洞周围的皮肤萎缩塌陷,形成小小的漩涡状凹陷。
精血被抽干的痕迹。
她收回剑鞘,站起身,看向那个黑气缭绕的坑洞。
坑洞深不见底。
萤石光芒照下去,只能看到三丈左右。再往下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气就是从黑暗深处冒出来的,丝丝缕缕,源源不断。
她侧耳。
风声里,似乎夹杂着别的声音。
很微弱,像很多人同时在远处低语。又像哭泣,呜咽咽咽,断断续续。声音从坑洞深处传上来,经过曲折岩壁反射,变得模糊不清,但那种嘈杂感挥之不去。
不是幻觉。
洛清晚右手拇指摩挲剑柄上的凹痕,一下,两下。
她没动。
就这么站在坑洞边缘,听着那若有若无的低语声,看着黑气一缕缕飘散。萤石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矿坑里死寂。
只有风声,和坑洞深处的低语。
过了十息。
她突然转身,走到那几具矿工白骨旁蹲下。剑鞘在散乱骨头里拨了拨,挑出块巴掌大的碎石。
碎石表面沾着点暗红色痕迹。
像铁锈,但更暗,更稠。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
血腥味。
很淡,但确实是血。而且不是普通的血,里面混杂着阴气和怨念,跟坑洞里冒出来的黑气同源。
她扔掉碎石,站起身。
目光再次落向坑洞。
低语声似乎清晰了一点。
能听出是很多人的声音,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在说话,语速很快,但听不清内容。偶尔夹杂短促尖叫,或者拖长的哀嚎。
洛清晚右手握紧剑柄。
剑身传来一丝微弱震颤,不是恐惧,是兴奋。戮星剑对阴邪之物的本能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
阴寒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铁锈味和腐朽气。她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封的平静。
抬脚。
朝坑洞边缘又走近一步。
黑气拂过脚踝,冰冷刺骨。低语声更清晰了,像就在耳边。她低头,看向黑暗深处。
萤石光芒的尽头,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样翻滚。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她不知道是什么。
但玉简指引她来这儿,赵家在这儿开矿,又在这儿废弃,留下两具被抽干精血的护卫尸体。坑洞深处的低语,矿工白骨上的异样血迹,还有那股缠绕不散的怨念。
线头都指向下面。
洛清晚沉默了三息。
然后从储物袋里摸出根绳索,一头系在坑洞边缘凸起的岩石上,另一头捆在自己腰间。绳子是特制的,掺了星辰铁线,坚韧异常。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具赵家护卫的干尸。
脸上恐惧的表情,在昏黄光线下格外瘆人。
转身,面朝坑洞。
右手反握戮星剑,剑尖向下。左手将萤石咬在嘴里,光芒照亮身前一小片区域。
她纵身跃下。
身影没入黑暗的瞬间,低语声骤然放大,像潮水般涌来。
然后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