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渐歇。
戈壁的夜,比白日更死寂。
无边黑暗吞尽荒漠,像一头蛰伏巨兽,屏息趴伏。
冷冷盯着小镇零星昏黄灯火,静待猎物入笼。
陈九拉好背包拉链,正要敲定明日行程。
扎木伦清晨六点的班车,是唯一出路。
需连夜整装,拂晓赶赴车站。
突兀的震动,骤然响起。
低频,老旧,带着机械嗡鸣。
不是终端。不是三防手机。
更不是他那台早已碎屏亏电、彻底报废的智能机。
声源,来自背包深处。
陈九动作一顿,眉头紧锁。
三人所有电子设备,尽数失能、关机、无电。
这片戈壁绝境,不该有任何信号震动。
他伸手探进侧袋。
指尖触到一方硬实方正的旧机身。
掏出。
一部老旧摩托罗拉翻盖机。
外壳磨尽原色,半截天线断裂,黑胶带层层缠绕固定。
翻盖正中,一道深劈划痕,锋利刺眼,似利器斩落的旧伤。
陈九瞳孔骤缩。
这是祖父的机子。
一台被彻底改装过的特种通讯器。
祖父失踪后,他整理遗物所得。
机身拆除了常规电池,内置一套无人看懂的微型动力组件。
数年静置,死寂无声,无法充电,无法开机。
当年他拿机寻过金爷。
对方只扫一眼,神色骤变。
只留一句叮嘱:好好收着,不到绝境,它自会响。
数年沉寂。
直至今夜。
掌心机身剧烈震颤,力道越来越猛。
翻盖指示灯,亮起暗红微光。
像一只充血睁眼的瞳孔,在黑暗里死死盯着他。
“什么东西?”
王胖瞬间警觉,掌心握刀,蓄势待发。
“别动。”
陈九沉声制止。
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下侧键。
啪——
翻盖弹开。
灰绿液晶屏亮起,仅有两行冷字:
来电:金满仓
加密卫星频道7-3
金爷。
潘家园老牌江湖,祖父过命旧交。
也是少数知晓他底细、暗中帮过他的圈内老人。
多年来两人默契断联,互不打扰。
今夜,这台本不该存在信号的死机,骤然接通。
还是最高密级的卫星专线。
事态,已经崩到了临界点。
陈九按下接听,贴紧耳畔。
听筒先炸开刺耳电流杂音。
层层屏障穿透后的破碎噪点。
夹杂断续风声,低沉嗡鸣,分不清是机械运转,还是地底异动。
下一瞬,一道沙哑急促的嗓音,冲破杂讯。
“九子!”
声线破碎颤抖,不复往日圆滑沉稳。
像溺水之人拼死浮出水面,挣出的一口残喘。
陈九指节收紧,泛出青白:“金爷。”
“你还活着!”金爷语气藏着极致庆幸,又压着滔天恐慌,“我以为你已经折在里面了。”
“我在。”陈九打断,直切要害,“出事了?”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
字字咬牙,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惧与恨:
“北京,出大事了。”
“黑棺。”
两个字落地,冰冷沉重。
“那帮人打通上层路子,明目张胆借文物普查之名,全城清剿。”
“只要沾龙脉、风水、古墓、旧史的物件、老人,一个不留。”
金爷语速越来越快,像在争分夺秒:
“潘家园、琉璃厂、所有老铺子全被抄了。”
“青铜器孙家,三代宫造手艺,祖传《营造法式》手抄本,连夜被抄,白条都没留一张。”
“刘掌柜、齐老爷子、张瞎子……尽数被带走配合调查。”
“有的人放回来了,有的人,至今杳无音信。”
语气哽咽,藏着无尽无力。
都是一辈子混迹江湖的老手。
在绝对的官方外壳下,毫无反抗之力。
百年传承,半生家底,一朝尽毁。
陈九沉默。
胸腔寒意层层翻涌。
“我找你,不是让你回来救人。”
金爷立刻摆正语气,清醒刺骨,“救不了,谁都救不了。”
“我只告诉你——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湘西。”
风声骤然压低,近乎耳语:
“黑棺拿到了深山古墓的完整资料。他们清楚里面藏着什么。”
龙符。
答案瞬间钉死在陈九心底。
黑棺不止知晓尸王墓。
更知晓龙符秘藏。
早早布网,只等他入局。
“你在哪?”金爷急问。
“在外。”陈九不透露分毫位置。
“不管在哪,立刻改道。”
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警告:
“去湘西之前,必先找一个人——胡伯庸。”
陈九指尖微顿。
胡伯。
中科院地质考古泰斗,祖父一生至交。
儿时数次随祖父登门。
银发老者温善谦和,书房闭门,每每与祖父密谈至深夜。
祖父失踪后,他数次寻访。
永远被告知出国交流,查无音讯。
久而久之,彻底断了联系。
“他被黑棺盯上了。”
金爷道,“隐退多年,可他脑子里的资料、当年的秘事,是黑棺最想要的东西。”
“而且——你爷爷失踪前,最后见的人,就是他。”
一句落地,迷雾骤起。
祖父最后的行踪。
最后的秘语。
尽数封存在胡伯庸身上。
“你现在闯湘西,就是自投罗网。”
“天罗地网早已铺好,专等你落坑。”
“先找胡伯,摸清当年所有真相,再谈后续。”
短暂停顿,电话那头风声更急。
“你手上那台旧摩托,是你爷爷留的,对吧?”
陈九心神巨震。
“当年改装,我就在旁边。”
“他说,这机子终身只接一通电话——我的。”
“他说,但凡它有一天亮起震动,便是天地变局、秘封将破的至危时刻。”
“他还留了一句话。”
“机子一响,九子寻胡。”
字字诛心。
祖父早已预判终局。
预判失踪。
预判龙符现世,黑棺作乱。
提前布好唯一生路,唯一线索。
数年死寂,只为今夜启局。
“多谢。”陈九声音低沉厚重。
“谢你爷爷。”金爷声含苦涩,“我欠他一条命,今日只是还债。”
通话杂音陡然加剧。
“不能多说了,卫星信号会被溯源锁定。”
“记住——先北京,后湘西。不逞强,不冒进。”
“你爷爷守了一辈子的秘,绝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知道。”
“还有,小心……那个……”
后半句骤然被狂暴电流彻底撕碎。
嘟——
长音响起。
通话中断。
听筒彻底死寂。
陈九缓缓垂手。
旧手机屏幕暗下,红光熄灭,重归冰冷沉寂。
仿佛方才那通跨越千里的夺命预警,只是幻觉。
客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胖、林砚双双看来,静待他发话。
陈九将手机稳妥收回背包,动作缓慢沉稳。
消化完所有暗流、变局、祖父预埋一生的后手。
抬眼,沉声开口:
“计划改了。”
“不去湘西。”
王胖抬眉:“去哪?”
“北京。”
林砚瞬间洞悉关键:“胡教授。”
陈九点头,眼底锋芒彻亮:
“黑棺紧盯湘西,布死局等我们入局。”
“胡伯是祖父最后知情人,也是唯一活线索。”
“必须在黑棺找到他之前,先一步对接真相。”
“那湘西龙符?”王胖追问。
“要。”
陈九语气笃定,冷意森然:
“但不是现在。贸然闯入,就是送人头,全盘被动。”
他转身望向窗外浓黑夜色。
戈壁巨兽依旧蛰伏,暗流涌动不休。
“而且,金爷最后的警告,没说完。”
残存破碎音节在脑海回荡——小心那个……
哪个?
何人?何事?何地?
未知的危机,藏在暗处,尚未露头。
林砚即刻低头,指尖翻飞,快速调取最新车次。
王胖默默整备行囊,神色凝重。
所有人都清楚。
前路彻底变轨。
湘西尸王墓暂缓。
京城漩涡,提前开启。
陈九抬手,握紧胸口龙符残片。
往日温热躁动,此刻微微收敛。
似也知晓局势剧变,静待下一步落子。
他隔着衣物,按住怀里泛黄的《摸金秘录》。
祖父笔迹余温隐隐残存,是跨越岁月的嘱托与重压。
“早点休息。”
“明日天不亮,直奔车站,入京。”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摇曳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吞尽小镇灯火。
背包深处,那台老旧手机重归死寂。
完成了它蛰伏数年的使命。
一通来电,逆转全盘路线。
京城风雨将至。
尘封多年的旧人、旧事、旧秘辛,即将尽数破土。
谁先找到胡伯庸。
谁便能握住这盘死局里,唯一的破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