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何必要,模仿先帝笔迹?”
空旷大殿,问句沉沉落地。
字字如石坠冰窟,不起回响,只漫开彻骨寒意。
寒意在金砖地面游走,攀梁柱,钻缝隙。
殿中摇曳烛火,竟似被冻得凝滞不动。
姜离未答。
她移步御案前,借烛火余光,重审那道奏折。
视线不再拘泥于伪造的批红笔迹。
掠过将领弹劾之名、罗列的罪状,细究纸质、墨色、装订丝线。
面面俱到,分毫不漏。
“能仿到这般以假乱真的地步。”
良久,她低声开口,声线压得极轻,似怕惊扰暗处蛰伏的耳目,“绝非寻常伪造。”
“需深谙先帝晚年笔力衰退之态,熟稔他用墨习惯、批阅心境。”
“非一日之功,非泛泛之辈可为。”
指尖轻擦御案微凉边角,冷意涤荡思绪,思路愈发清明。
“能做到这点的,无非两类人。”
“其一,宫中高位旧人,常年经手先帝真迹,执掌笔墨机要,触得核心秘辛。”
“其二,先帝近身近臣,曾立御案之侧,亲观先帝朝夕批折。”
萧景珩眸光骤然锐利如鹰,死死锁着她。
这些揣测,他并非全无察觉。
可经姜离冷静拆解、条理道来,比他胸中翻涌的暴怒,更让人心底生寒。
“必要?”
他低嚼二字,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空寂的弧度。
“伪造御笔,批量造赝,混进朝堂奏章。”
“这道批红一旦坐实、流传出去——”
“便是一根钉子。”姜离即刻接话,目光落向殿外沉沉夜色。
“一根钉死陛下得位不正的钉子。”
“先帝亲笔驳斥重臣、暗指将领拥兵自重的御批,胜过千万流言。”
“可动摇军心,蛊惑对萧元之乱心存疑虑的老臣,给所有潜伏的逆党,奉上一份先帝‘亲判’的铁证。”
她语声愈发寒凉,字字诛心。
“这不是栽赃嫁祸。是直指国本的颠覆。”
萧景珩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身,背对姜离,望向大殿无光阴影。
紧握的双拳,指节咔咔轻响,压抑着滔天怒意。
“封闭京城四门!”
帝王冷硬声线骤然炸开,穿透殿门,落于宫外肃立的侍卫耳中。
“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全城巡防加倍,严查所有异动言行!”
“但凡牵扯先帝功过、皇室血统、军功是非者,一律彻查!”
他稍顿,语气裹着精准的狠戾,不留半分余地。
“重点追流言源头。”
“朕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散播之人,无论官民,不论缘由,先抓后审。”
“宁可错抓,绝不放过。”
“朕要查清,这第一波祸乱流言,究竟从哪处阴沟翻出!”
“遵旨!”
殿外侍卫统领沉声应和。
急促有序的脚步声层层远去,撕碎深宫深夜的静谧。
山雨欲来的紧绷感,瞬间笼罩整座皇城。
诏令既出,萧景珩心头重压未减。
他回身,额角青筋隐隐浮动,紧盯姜离。
“流言已起,风声四散。”
“奏折赝品可慢慢溯源,可流言如野草,割一茬,根尚存。”
“他们既能让流言先于奏折传开,必然藏着更隐蔽、更迅捷的传播渠道。”
姜离转身走向殿旁小几。
几上笔墨齐备,是宫人常备,以备帝王随时口谕。
她提笔悬腕,落纸寥寥数言。
墨迹未干,轻轻拂干,抬手递给殿内侧立、形如暗影的赵六。
赵六双手接过。
垂眸一瞥,瞳孔微缩。
心中惊澜骤起,面上却分毫不露。
妥帖折好纸条贴身藏稳,垂首静待指令。
“去此处。”姜离语调平稳无波。
“只抓散播流言之人。动静从速,隐秘行事。”
“抓获即刻封口带回。若遇拼死反抗——”
她微微停顿,字字笃定。
“保活口。”
“属下明白!”赵六抱拳领命。
“等等。”
萧景珩忽然开口,目光在二人之间一扫,落定姜离沉静的眉眼。
“你早已知晓源头?”
“不敢笃定,但有一处方向,值得一试。”
姜离未曾多言,只对赵六微一点头。
赵六不再迟疑,身形一晃,如狸猫掠夜,悄无声息融入殿外黑暗。
数个起落,彻底隐匿无踪。
大殿之内,只剩帝妃二人。
御案之上,那道致命赝品奏折静静横陈,满地暗流汹涌。
夜风从门缝钻入,裹挟深秋刺骨寒意,撩动二人衣袂。
“你何时察觉异样?”萧景珩声线低沉,满身暴戾沉淀为蛰伏的危险平静。
“离京之前。”
姜离目视前路,语声清淡,条理分明。
“京西粮商王富贵,秋收冬储空档,逆势囤粮,较平日多一成半。”
“远超正常周转所需,不合商贾常理。”
“不止如此,他暗中联络江南布商,定下开春交割的远期期货契约。”
“陛下新平内乱,朝局未稳,流言暗涌。”
“寻常商贾皆持币观望,唯独他大举囤货、跨界投机。”
“若非疯癫,便是提前布局。”
“他在赌一场即将到来的乱子,赌乱中取利,暴富滔天。”
萧景珩心头微滞。
他骤然想起,登基之初,姜离便递过一份高危商贾名单。
王富贵赫然在列,批注寥寥十字:贪婪无度,嗅觉通天,可用需防。
彼时他忙于整合军政,只令暗线监视,未曾深挖。
万万没想到,这条蛰伏的暗线,竟在此刻骤然引爆,直指朝堂大乱。
“你断定流言出自他手?”
“流言需口舌传播,口舌需银钱供养。”
“更需人多眼杂、来去自由、便于传声、便于脱身的场所。”
姜离思路清晰,层层拆解,无一处破绽。
“王富贵产业遍布京城,茶楼酒肆、沿街脚店,皆是他的口舌道场。”
“他有渠道,有银钱,更有铤而走险的贪婪。”
“只需有人许他足够重利、无法拒绝的承诺,他必甘愿为爪牙,搅动风雨。”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节奏规整,是暗卫专属讯号。
守门亲卫低喝:“何人?”
“统领回报。”门外人声压至最低。
萧景珩微微颔首。
殿门开一线,赵六闪身入内。
满身夜露寒气,衣间萦绕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物。
一只变形的粗陶茶杯,杯沿带着新鲜磕痕,沾着半干的深色污渍。
“城南聚友茶楼后巷,人已抓获。”
“此人当众散播流言,妄议先帝笔迹、军功疑云,刻意挑拨朝局。”
“被捕时拼死反抗,意图咬舌自尽。”
“幸得夫人提前布设暗医,银针封喉、强灌麻沸汤,暂保性命,口不能言。”
“此杯,是他垂死挣扎时紧握之物。”
萧景珩看向姜离,眼底神色复杂难言。
预判先机,布设后手,堵死所有灭口退路。
这般缜密冷酷的布局,彻底碾碎了他心头最后一丝焦躁,只剩冰封般的审慎。
“身份、主谋,查到几分?”
赵六再从怀中取出一枚磨损硬木牌。
巴掌大小,刀工粗劣,正面刻一“聚”字,背面交错数道划痕。
“此为其身唯一信物。”
“茶楼掌柜辨认,此人半月以来日日盘踞角落,出手阔绰,专挑人多之时私传蜚语,并非熟客。”
他垂首,语声愈发低沉。
“昏死前,医官纸笔讯问主家。”
“他指尖颤抖,于地上划出一‘王’字,又勾勒元宝之形。”
王。
元宝。
线索直白刺眼,无需多解。
大殿死寂。
唯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响,更漏滴答,声声冰冷,敲在人心。
良久,萧景珩吐出一口长气。
白雾遇寒即散。
他缓步走回御案,立身不坐。
指尖缓缓抚过赝品奏折上的“了”字,刻意做作的顿笔痕迹,清晰刺眼。
抬眼之时,眼底惊涛尽数平息。
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水底冰封怒焰,暗藏精密杀机。
“王富贵……”
他轻念其名,似端详笼中猎物。
“朕记得,前日他刚进贡一批南洋珊瑚树。”
“美名其曰,恭贺新朝,永祝江山稳固。”
唇角冰冷弧度缓缓扬起,裹着猎人捕猎前的戏谑与残忍,令人毛骨悚然。
“传朕口谕。”
声线平稳无波,却带着绝对不容置喙的帝王权威。
“明日酉时,紫宸殿设平乱功臣小宴。”
“内侍省拟列宾客名单。”
他眸光如刀锋,穿透重重宫墙,落向京城深处那座纸醉金迷的富商宅邸。
“把王富贵,一并请入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