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王富贵，也请上吧。”

一语落定。

圣音清冷，无声沉坠，比雷霆斥责更慑人心魄。

内侍省官员垂首领命，脚步匆匆没入夜色，去敲定这场注定掀翻朝局的宴席名单。

紫宸殿烛火摇曳。

明暗光影切割帝王侧脸，也映亮御案上那道刺眼的伪造朱批，暗流蛰伏。

三日平静，表里相悖。

面上君臣相安，底下浊浪翻涌，只待收网一刻。

酉时过半，华灯初上。

琉璃宫灯沿白玉阶次第亮起，蜿蜒层叠，将巍峨殿宇勾勒得金碧流转。

丝竹轻响，笑语浮沉，满堂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无虞的假象。

殿内珍馐罗列，玉酒氤氲琥珀流光。

舞姬水袖翻飞，香风漫席。

百官依序落座，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仿佛数日之前的京城戒严、流言祸局，从未发生。

萧景珩高踞御座，玄色蟠龙常服衬得容颜清贵，亦衬得疏离入骨。

唇角挂着浅淡慵懒笑意，举杯颔首，受百官山呼称颂。

眼底却无半分暖意，眸光淡淡扫过席间一隅。

那里坐着京畿首富，王富贵。

身形微胖，锦衣耀眼，指间翡翠扳指流光夺目。

他满脸堆笑，逢人附和，频频望向御座，眼底谦卑谄媚，一副沐恩惶恐的商贾姿态。

其左前方，工部尚书李铮正襟危坐。

官服规整，神色淡然，偶随席间笑语附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端得清正文臣模样。

大殿东侧，十二扇紫檀云母屏风静静伫立，夜宴图景栩栩如生。

光影交错的阴影夹缝里，立着一道素衣身影。

姜离着浅灰宫女常服，敛尽锋芒，融于幽暗。

无笔墨，无动作。

只凭一双眼，静观满堂人心诡谲。

视线死死锁定两人——王富贵、李铮。

周遭丝竹喧嚣、人声鼎沸，尽数沦为模糊背景。

她过滤所有杂音，专注捕捉二人每一处隐秘互动。

侧头、对视、弹指、顿手、偏身、移杯。

所有细微动作，皆被她尽数收录，于心间比对、串联、佐证。

一次。

王富贵敬罢御座落座，余光轻扫李铮。

李铮端杯，指尖极轻叩击杯壁。

二次。

舞姬旋至殿中，万众瞩目之时。

王富贵假意品评舞姿，唇瓣微动。

李铮视线落于身前酒壶，默数三息。

三次。

言官起身颂圣，殿内暂静。

王富贵侧身倾听，身躯微偏李铮方位。

李铮缓缓转动白玉酒杯，杯身雕花正对王富贵，轻轻一晃。

无声交汇，暗线勾连。

无半句私语，勾结已然成型。

贪利商贾，权欲朝臣。

隐秘勾连，步步缜密，凶险至极。

酒过三巡，宴至高潮。

王富贵面色泛红，醉意浮于眉眼，眼底精明却分毫未褪。

他抬手端起镶宝金壶，步履微晃，精准走向李铮案前。

“李尚书清正奉公，为国操劳，下官久仰盛名。”

语声洪亮，恭维得体，醉意恰到好处，“今日御宴有幸得见，特敬大人一杯，愿大人顺遂，江山永宁！”

客套落地，动作疾如电光。

躬身递壶、遮掩众人视线的刹那，宽大衣袖垂落成完美阴影。

袖中左手骤然探出，一枚拇指大小、刻着奇异纹路的金色令牌，精准塞入李铮垂落的左袖口。

一气呵成，天衣无缝。

身姿、角度、袖影、敬酒动作，层层掩护。

满堂醉眼纷乱，无一人察觉这场席间交易。

唯有屏风之后。

姜离瞳孔微缩，尽收全程。

不止动作。

她看清了令牌纹路，心头骤沉。

非大雍官制信物。

纹路诡秘凛冽，与前世边陲敌国暗司信物完全吻合——

专供暗探互通身份、调动隐秘资源、执行跨境密令的腰牌。

通敌实证，铁证如山。

王富贵笑意愈盛，坦荡如常。

李铮从容接壶道谢，左袖口微沉，悄然将令牌彻底藏稳。

二人抬眼对视一瞬，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阴私。

就在此刻，御座之上异变突生。

“哐当。”

琉璃盏重重落于御案，脆响刺破喧闹。

萧景珩手扶额角，眉头微蹙，语声含着浓重醉意，含糊慵懒：“饮急了，头晕。”

“诸位爱卿尽兴，朕去偏殿稍歇。”

内侍连忙搀扶，他步履虚浮，顺势离座，转入后殿。

群臣欲随，皆被他挥手制止。

殿内笑语更炽，丝竹愈繁。

所有人皆以为帝王醉歇，宴饮无拘。

无人知晓。

踏入后殿的一瞬，萧景珩眼底醉意尽数褪尽。

眸光凛冽如出鞘寒锋，清明冰冷，再无半分涣散。

他拂开内侍手臂，步履稳沉，直奔隐蔽廊柱。

廊下，赵六率一队禁军静立等候。

甲胄凝霜，气息死寂，如融于夜色的利刃，只待号令。

萧景珩抬手，打出一道极简手势。

咔嚓——

细不可闻的弩机上弦声响起。

瞬息之间，甲片轻撞、靴底擦地、弓弦紧绷的冷响层层叠起。

无数黑影从殿宇四方阴影中浮出，无声移动，封锁紫宸殿所有门窗出口。

巨网悄然收紧，覆压整座大殿。

殿内依旧喧嚣鼎沸。

舞姬飞旋成彩云，百官笑语几乎掀翻殿顶。

王富贵被同僚簇拥恭维，满面红光。

李铮垂眸品酒，神色淡然，好似一身清白。

屏风后，姜离动了。

素衣身影缓步踏出幽暗，告别光影夹缝。

一步落金砖，无声无痕。

两步入灯火，素衣清寂，与满堂奢靡喧闹格格不入。

三步立大殿中央，舞姬退避，场地空阔。

她出现得太过安静，太过突兀。

近侧官员笑意骤然僵在脸上。

交谈声次第低落，丝竹声错拍骤停。

翩跹舞姬慌忙驻足，垂首退让。

一瞬之间，满堂寂然。

千百道目光，惊疑、错愕、不满、探究，尽数钉在她身上。

王富贵醉意瞬间褪散大半，双眼微眯，心头不祥预感疯狂翻涌。

李铮握杯指节骤然泛白，浑身肌肉紧绷。

万众瞩目之下，姜离抬手。

掌心托出一本蓝布封皮旧账簿，边角磨损，纸面沉旧，却封存着最致命的罪证。

“王员外。”

她声线不高，清平稳重，稳稳压过满堂余响，无波无澜。

“这本账，你可还认得？”

王富贵脸色骤变，强作镇定，声色发紧：“夫人说笑，下官不识此物。”

姜离不答，垂眸翻账，逐条念诵，字字如钉。

“永昌三年秋，城西刘记铁铺，购精铁三千斤，伪记农具损耗，夹带军械图样三份，漕运北上，入黑水集，接头暗线老蝎。”

“永昌四年春，以赈灾粮名义调粮两千石，中途伪报失窃，亲信王才私售边军哨卡，得银万两，记生意周转。”

逐年、逐月、逐事。

时间、地点、人物、赃银、通路、伪账名目，分毫不差。

桩桩件件，皆是私购军械、走私粮草、勾连边军的谋逆重罪。

许多尘封细节，连王富贵本人都已模糊淡忘，此刻被尽数扒出，暴晒于天光之下。

这不是商贾流水账。

是他数年布局、私通外敌、蚕食国本的罪案总账。

最终，她指尖停在末页新墨，抬眼，眸光冰寒刺骨。

“永昌五年腊月廿三，祭灶之日。”

“你以年节打点为名，向北境暗河组织输银五万两、黄金千两。”

“同月，北境三哨卡无故失守，戍边校尉战死，边民三百余口被掳。”

姜离合上账簿，语声带起一丝极淡的冷讽。

“账目清晰，罪证确凿。”

“王员外，可要我传老蝎、王才、守卡校尉人证，当庭对质？”

轰——

王富贵心神彻底崩碎。

踉跄后退，撞翻案几。

杯盘滚落碎裂，脆响刺耳。

他面如死灰，冷汗浸透内衬锦袍，双目布满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这本藏于夹墙密格、钥匙从不离身的秘账，竟尽数落于他人之手！

满殿朝臣轰然哗然。

方才攀附恭维之人，尽数慌忙退避，如避瘟神。

鄙夷、惊惧、震怒的目光，将王富贵彻底淹没。

一旁李铮，血色尽褪，面白如纸。

袖中那枚金色令牌滚烫似火，灼烧掌心，烫得他四肢发冷。

姜离目光缓缓移动，越过瘫软失态的王富贵，落定李铮身上。

眼神平静无波，却洞穿所有伪装、侥幸、隐秘勾结。

李铮脑海轰然空白。

局。

从头到尾皆是死局。

设宴是饵，流言是引，账本是锤，当众交易是最后锁死的铁证。

帝王佯醉离场、暗卫布网、屏风窥伺……

所有人都在演，唯独他与王富贵，自投罗网，踏入这口精心铸就的瓮中。

绝望疯戾瞬间吞噬理智。

殿外廊下，禁军脚步声铿锵逼近，如死神鼓点，步步临近。

绝境之下，李铮眼底温雅文臣风骨彻底碎裂。

只剩困兽犹斗的狰狞疯狂。

锵啷——！

刺耳金属锐响撕裂死寂！

他骤然腾身跃起，右手翻抽腰间御赐佩剑！

秋水剑光破灯而出，寒芒彻骨，照亮他扭曲的面容。

剑锋一转，不指姜离，不指王富贵。

如毒蛇反噬，陡然刺向殿门阴影处那道重新伫立的玄色身影。

萧景珩去而复返，立在殿门深处，冷眼静观全局。

冰冷剑锋，死死抵住帝王颈侧跳动的血脉。

一寸之差，便可割裂咽喉。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呼吸、所有声响、所有躁动，尽数冻结。

李铮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剧烈颤抖。

剑尖微颤，随时可破肤见血。

他俯身贴近帝王耳畔，嗓音嘶哑破碎，裹挟濒死的狠毒与决绝，字字泣血，砸落当庭。

“所有人，尽数退后！”

剑尖再递半分，寒意侵骨。

望着萧景珩眼底那片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冷冽讥诮的深潭，他吐出最后一句孤注一掷的嘶吼。

“否则——臣，与陛下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