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于尽。”
话音落地。
御赐长剑寒芒森森,冰冷刃口贴住帝王颈侧,贪婪攫取那一点温热的鲜活气息。
李铮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嘶哑如破风烂箱。
多年温文尚书的皮囊彻底碎裂,眼底血丝密布,惊惧与疯狂死死纠缠,面容扭曲狰狞。
他五指死死攥紧剑柄,指节青白失血。
整个人如溺水之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孤注一掷。
剑尖不住微颤,灯火映出一圈圈细碎冷光,额角冷汗滚落,砸在金砖地面,无声碎裂。
时间彻底凝滞。
满堂百臣,敛息屏息。
呼吸压得极轻极短,无人敢动,生怕扯断这根绷紧到极致的生死弦。
舞姬蜷缩角落,瑟瑟发抖。
文武百官僵立原地,有人腿脚发软,有人浑身僵硬。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剑刃与咽喉之间那一线致命的空隙。
丝竹绝响,万物俱寂。
唯有殿中更漏滴答,声声沉钝,敲在人心最紧绷处。
空气混杂酒香、殿内熏香、满身冷汗,裹挟着临死的铁锈寒意,沉沉压落整座大殿。
姜离静立原地,半步未移。
方才剑锋抵喉的刹那,她睫毛未颤,身形未晃。
平静得像是在旁观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闹剧。
这份极致的镇定,比惊呼、劝阻、攻势更慑人,更让人心生寒意。
李铮余光扫到那道素衣身影。
那一抹不动声色的平静,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濒临崩碎的神经。
疯戾骤升。
他手腕猛抖,剑尖再递半分。
颈侧肌肤微微凹陷,一滴鲜红血珠缓缓渗出,落在玄色锦领之上,晕开一点暗沉血色。
“退后!全都退后!”
李铮嗓音破裂,嘶吼出声,“清空道路!备马!”
“不然,朕——陛下,先随老夫赴死!”
殿门梁柱阴影里,赵六身形凝固如墨塑。
指缝暗藏寒锋,死死锁定李铮持剑手腕,气息尽数摒绝。
只待一丝破绽,便可致命。
殿外廊下,弓弩手尽数就位。
箭镞寒芒透过窗纸,映出细密冷影,杀机环伺。
无人敢动。
帝王性命悬于一线,分毫差错,便是倾覆大祸。
死寂之中,萧景珩忽然笑了。
无慵懒,无敷衍。
只剩冰冷、讥诮,裹挟一丝玩味的漠然。
他微微偏头,刻意避开分毫剑锋,语气轻慢得好似闲谈风月。
“李爱卿。”
“挟持朕,你跑得掉?”
“京城九门封死,禁军密布全城。”
“还有你袖中那枚,可调北境影鳞卫的信物——你能往何处逃?”
轰。
李铮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影鳞卫!
这个深埋地底、他自认无人知晓的暗线,竟被一语道破。
数十年苦心经营的隐秘布局,瞬间显得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心神巨震,意识刹那空白。
就是此刻。
姜离抬步。
一步,落地无声,只余鞋底擦过金砖的细碎沙响,刺破死寂。
李铮本能转头,凶光毕露,如受困野兽。
分神一瞬,紧绷的剑尖微微偏移,错开帝王致命喉管。
“李尚书。”
姜离开口,声线极低,却穿透满堂窒息的寂静,字字清晰入耳。
“城南永兴坊,槐柳巷,巷尾第三户。”
“青砖灰瓦,门头右上角缺一块三角青砖。”
“后院井台之下,藏有暗室。”
“令郎李慕青,携有心疾幼子,藏身此处。”
“床底暗格,存你备好的盘缠、三张匿名路引。”
“巷外西墙枯井,沉一箱你前日私运的金叶子。”
她语调平稳,平铺直叙,如同诉说旁人琐事。
可每一字,都如烧红烙铁,狠狠烫穿李铮最后的底气与侥幸。
这些退路,这些连枕边妻室都未曾尽数告知的后手,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
隐秘至此,却被她轻描淡写,尽数拆穿。
李铮浑身僵死,如遭雷击。
脸上疯狂、狰狞、绝望,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彻骨的、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张口嗬嗬喘气,眼珠暴突,死死盯着姜离,宛若撞见鬼魅。
极致的恐惧,远超死亡。
是毕生筹谋被全盘窥破、所有底牌被尽数掌控的绝望。
握剑的手掌剧烈颤抖,再也握不稳剑柄。
御赐长剑在空中抖出凌乱寒影,杀机彻底溃散。
赵六眸光骤厉。
阴影之中,无呼喝,无预兆。
机括轻响,嗒的一声细不可闻。
一道乌光破空而出,速度凌驾灯火寒芒,冷冽致命。
噗嗤!
利刃穿肉,腕骨碎裂。
“啊——!”
李铮发出短促凄厉的惨叫,五指骤然脱力张开。
当啷!
长剑脱手坠落,砸在光洁金砖之上。
弹跃两声,清响空洞,余震嗡鸣,映亮满堂惨白人脸。
剑落的刹那,数道黑影从殿门、柱后、屏风死角猛扑而上。
甲胄铿锵之声席卷而来,压过所有呻吟。
赵六率先上前,一脚踢飞落剑。
两名禁军同步压至,反手锁死李铮双臂,重膝顶死脊背。
咔嚓。
铁镣落锁,冰冷箍紧皮肉。
祸首,瞬间制服。
紧绷极致的空气骤然松弛。
殿内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瘫坐声,层层响起。
萧景珩抬手,指尖轻拭颈侧血珠。
从容整理微乱衣领,动作优雅淡定。
方才命悬一线的绝杀危局,于他而言,不过掸去衣上微尘。
他缓步向前,立在伏地锁押的李铮身前。
居高临下,垂眸俯视。
无怒斥,无质问。
唯有深不见底的沉默审视。
视线缓缓掠过满地狼藉,掠过瘫软如泥、早已吓破胆的王富贵,最终落回静立不动的姜离身上。
眸光不复往日慵懒亲昵。
掺了深究,藏了忌惮,裹着复杂难言的审视。
这一刻,他似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人。
看似闲散淡然,实则手握全网,洞悉一切隐秘人心。
伏地的李铮,忽然低低发笑。
笑声嘶哑破碎,掺着血沫,满是荒诞与彻骨绝望。
他奋力扭动脖颈,避开帝妃二人,望向大殿虚空角落,眼神涣散,却偏执刻骨。
“抓我……擒住王富贵……”
“你们以为,大局已定?”
他喘息剧烈,齿缝间挤出血腥字句,字字淬毒。
“陛下!”
“王富贵是蠢货,我只是一枚弃子!”
一口血沫猛烈咳出,他眼球凸起,眼底灌满极致恐惧,嘶吼出声。
“真正要你性命的——是‘那位’!!”
凄厉吼声回荡大殿,撞梁折返,久久不散。
刚松落的满堂神经,瞬间再度紧绷。
寒意登顶,笼罩所有人。
萧景珩眼底最后一丝从容彻底褪去。
眸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地上癫狂的李铮,似要剖开所有掩藏的秘辛。
片刻沉寂。
他抬手,打出一道极简铁血手势。
“分押。”
“天牢最深东西二狱,隔离开审。”
“无朕亲笔手谕,禁探视、禁交谈、禁传信。”
“遵旨!”
赵六厉声领命。
两队禁军即刻上前,分别架起失神瘫软的王富贵、遍体冷汗的李铮。
沉重镣铐拖地作响,两道罪影,被押向截然相反的夜色深处。
大殿空旷,威压未散。
萧景珩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
声线重归帝王冷硬威仪,沉肃无波。
“今日之事,诸卿亲历。”
“朕倦了,尽数退下。”
百官如蒙大赦,又步步惊心。
纷纷躬身告退,踉跄离场,不敢多留片刻。
转瞬之间,紫宸殿空空荡荡。
只剩帝、妃二人。
满地狼藉,未干血迹,空气中交织不散的血腥、酒气与寒凉恐惧。
萧景珩转头看向姜离,唇瓣微动,千言顿止。
最终只余一句清淡叮嘱。
“夜深。夫人受惊,回宫歇息吧。”
姜离微微屈膝行礼,不辩不语。
素色裙摆轻扫冷砖,转身沿侧殿而行。
身影清寂,没入廊庑沉沉阴影。
萧景珩独立大殿中央,久久未动。
更漏滴答,声声清晰,敲碎长夜寂静。
他垂眸盯着地上那滩未干的血色,袖中指尖微微蜷缩。
无声咀嚼那两个骇人字眼——
那位。
眼底墨色深沉浓稠,翻涌无尽暗流。
殿外夜风穿堂,檐角铁马呜咽作响,寒意浸骨。
天牢深处,隐约飘来一声隔绝天地的凄厉惨嚎,转瞬被高墙夜色吞噬。
风起夜沉。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今日瓮中捉鳖,只是开端。
真正倾覆朝局的风暴,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