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架着沈檀往后撤。
“闭气！撤！”
他声音压得低，手上力道很稳。两个队员眼神发直，摇摇晃晃退开。
仓库方向的嗡鸣又响了。
黏糊糊地爬进耳朵。
金属怪物眼洞里红光一盛，双臂猛挣——卡住下半身的集装箱残骸轰然崩裂！
碎石铁皮四溅。
它彻底站直了。
将近三米高，锈蚀金属和扭曲骨殖胡乱拼凑，表面坑洼，挂着暗褐污渍。眼窝里红光翻滚，那些人脸轮廓更清晰了，嘴巴无声开合。
怪物向前一步。
地面微震。
陆时晏已退到集装箱堆边缘，背抵冰冷铁皮。他扫了一眼地形。
“分两组，交叉掩护，往侧后方撤！”他对着耳麦低吼，“别直线跑！”
队员们立刻执行。陆时晏拖着沈檀拐进另一条岔路。
沈檀咬紧牙关。
晕眩恶心还在往上涌，脑子里像塞了沾锈的棉花。但她右手死死攥着布包里的裂尺。
尺身滚烫。
而且在震颤。
不是指向性的悸动，是更急促混乱的抖动，像心脏被攥住摇晃。
“不对……”她喉咙发紧，“尺子……不是因为它……”
陆时晏侧头。
沈檀费力抬起左手，指向集装箱堆更深处那片被阴影吞没的区域。
“那边……有东西在‘吸’它……”
话音未落，仓库嗡鸣陡然拔高！
变成金属薄片高速震颤的厉啸。
怪物停住脚步。
那颗拼凑的头颅缓缓转向啸声方向，眼洞红光明灭，像在接收指令。
然后它竟舍弃近在咫尺的猎物，迈开沉重步伐，轰隆轰隆朝仓库走去。
每一步都砸得地面闷响。
“它被叫回去了。”陆时晏眼神一沉，“快，撤！”
沈檀没动。
她盯着怪物背影，又低头看自己颤抖的右手。裂尺烫得吓人，牵引力越来越强，死死拽着她手臂指向阴影深处。
“不能走。”她吸了口气，压下喉咙铁锈味，“那东西……才是关键。怪物只是看守，或者……养料。”
陆时晏皱眉。
他看了一眼队员撤离方向，又看向沈檀苍白却坚定的脸。耳麦里传来压低的声音：“陆队，已撤到安全点，未发现其他敌人。”
暂时安全。
但阴影里的东西……
陆时晏沉默两秒，抬手打了个手势。远处阴影里，一名队员微微点头。
“我带两个人跟你过去。”他声音压得极低，“只看，不碰。有任何异动，立刻撤。”
沈檀点头。
她抽出裂尺。乌黑尺身隐隐透出一层暗红光，沿着裂痕流淌。尺子在她手里抖得厉害。
陆时晏示意，两名队员悄无声息靠拢，一左一右持枪警戒。四人贴着集装箱冰冷铁皮，朝裂尺牵引方向缓慢移动。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
不是雾气，是黏稠的、带淡淡腥气的凝滞感，像走进正在腐烂的肺部。光线被彻底阻隔，只有手电光束切开浓墨黑暗。
裂尺震颤达到顶峰。
沈檀手心全是汗，尺身滚烫，裂痕边缘迸出微弱如火星的暗红碎芒。
绕过最后一道弯。
手电光扫过去。
所有人呼吸一窒。
集装箱堆中央被清出一片圆形空地。边缘散落破碎陶罐、风干动物骨骼、烧焦纸灰。空地正中央——
蹲着一座石兽。
半人高，青黑色，表面覆盖厚厚湿漉漉的青苔，像从阴冷河底刚捞上来。造型古朴诡异，似狮非狮，头颅低伏作匍匐咆哮状。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眼眶里嵌着的不是石刻眼珠，是两枚鸽卵大小的晶体。
暗红色。
像两团凝固的半透明血块。即便在昏暗里，它们也在幽幽吸收微弱光线，从内部透出粘稠不祥的暗红光泽。
石兽底座周围，用暗红颜料绘制着一圈复杂扭曲的符文。颜料未干，散发甜腻腥臭气味。
沈檀瞬间感到裂尺狠狠一烫！
尺身裂痕骤然扩大一丝，发出轻微如冰面开裂的“咔”声。一股阴冷尖锐的“视线”，透过那两枚暗红晶体，死死锁定了她。
她后背寒毛全竖起来。
“是‘供养’……”她声音发紧，从牙缝挤出，“用痛苦……和血食。符文是锁，把它‘定’在这里慢慢‘养’。也是唤醒的开关……”
她顿了顿，喉咙干涩。
“我们进来……可能已经踩在开关上了。”
陆时晏脸色凝重。他打手势，两名队员立刻散开警戒。他自己缓缓半蹲，强光手电光束如刀锋切向石兽面部。
光线聚焦暗红晶体。
晶体内部，粘稠暗红色泽仿佛微微流转了一下。
像沉睡眼球在强光刺激下无意识颤动。
沈檀手中裂尺骤然滚烫无比！尺身嗡嗡震响，裂痕边缘迸出的暗红碎芒变得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尺子内部疯狂冲撞要破壳而出！
她瞳孔骤缩。
一股强烈被“注视”的感觉，顺着裂尺与晶体间无形连接，狠狠扎进她意识。
冰冷。
贪婪。
带着无尽痛苦和扭曲欢愉。
“它在‘看’我们！”沈檀厉喝，声音因紧绷尖利，“退！立刻退！”
命令出口同一瞬——
石兽底座周围那圈暗红未干符文，毫无征兆蒸腾起来！
不是火焰，是一层朦胧血雾般的光晕，贴着地面弥漫开，将石兽和空地笼罩其中。甜腻腥臭气味陡然浓烈十倍，钻进鼻腔让人头晕目眩。
紧接着。
“嘎……吱……”
沉重石头摩擦的声音传来。
在陆时晏和队员骇然目光中，那颗沉重布满青苔的石质头颅，极其缓慢却无比确定地……
朝着沈檀与陆时晏方向，转动了一寸。
嵌在眼眶里的两枚暗红晶体，正正对准二人。
晶体内部，粘稠暗红色泽开始加速流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仿佛有活物在其中苏醒。血雾光晕随之波动，隐隐与仓库方向尚未停歇的尖锐嗡鸣形成低沉和鸣。
沈檀感到裂尺烫得几乎握不住，尺身震颤带动整条手臂发抖。裂痕以肉眼可见速度又蔓延开一丝细小分支。
代价。
反噬。
她强行压制尺子内部狂暴共鸣，额角渗出冷汗。
陆时晏已站起身挡在沈檀斜前方，手按枪套，眼神死死盯着那对转过来的暗红晶体。他在判断，攻击还是撤离。
两名队员枪口稳如磐石，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压得极低。
空气凝固。
只有石兽头颅继续转动的“嘎吱”声，和血雾光晕无声流淌。
暗红晶体里光芒越来越盛。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那两团凝固血块里……爬出来。
沈檀猛地将滚烫裂尺按在自己心口，冰冷尺身与温热皮肤接触激得她浑身一颤。她闭眼，强行切断与尺子大部分感受连接。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静冰。
“别碰它。”她声音沙哑却清晰，“也别看它眼睛太久。那晶体……在吸‘神’。”
她缓缓抬起左手，指向石兽底座符文边缘几个不起眼的、已干涸发黑的点滴痕迹。
“看那里。”
陆时晏将手电光移过去。
那是几个非常小的、已渗入水泥地面的黑红印子，形状不规则，像是……
“指尖血。”沈檀说，“而且是带着强烈痛苦恐惧时逼出来的。不止一个人的。”
她顿了顿。
“这石兽……不是古董。是被人用‘活祭’方式，在这里硬生生‘养’出灵性的。符文锁住祭品痛苦恐惧，灌进石头里。时间久了，死物也会‘活’过来。”
“养来做什么？”陆时晏问，目光仍警惕盯着石兽。
沈檀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暗红晶体，又看向仓库方向。怪物脚步声和尖锐嗡鸣已停，仓库那边陷入死寂，反而更让人不安。
“看门。”她慢慢说，“或者……是‘钥匙’。”
她抬起右手，裂尺依旧滚烫，但震颤稍平，只是尺身裂痕又明显几分。
“我的尺子，和它的眼睛，用的是同一种‘料’。”沈檀声音很低，“或者说，类似的东西。所以会共鸣。陈砚知在我尺子上留的‘标记’，恐怕不只是为了追踪……”
她看向陆时晏。
“他是想用我的尺子，当引子，来‘叫醒’这东西。”
话音未落，石兽那双暗红晶体骤然光芒大盛！
血雾光晕猛地向上窜起一尺多高，将石兽整个笼罩，光影扭曲间，那石兽匍匐姿势似乎隐隐变化，仿佛要人立而起！
沈檀手中裂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咔嚓”。
又一道裂纹从主裂痕上分岔出来。
她脸色白了一分，眼神更冷。
“它要醒了。”她说，“要么现在毁了它，要么立刻走。等它完全醒过来，加上仓库里那个怪物，我们走不掉。”
陆时晏没有丝毫犹豫。
“怎么毁？”
沈檀快速扫视石兽和周围符文。
“核心是那对眼睛。但直接攻击可能引发更剧烈反噬。符文是它的‘根’，也是束缚。如果能短暂干扰符文运转，让它内部供养力量紊乱，或许能让它重新‘睡’过去，甚至崩掉。”
“怎么干扰？”
沈檀沉默一秒。
她看向手里裂尺，又看向石兽眼睛。
“用尺子，强行‘量’断它一处符文连接。但尺子会承受全部反冲，而且……”她看了一眼陆时晏，“我需要时间，不能被打断。仓库里那个怪物，或者别的什么，可能会被惊动。”
陆时晏立刻明白。
他按住耳麦快速低声下达指令，调动外围队员向仓库方向警戒，安排两名队员向石兽侧后方迂回准备制造动静。
然后他看向沈檀。
“你需要多久？”
“十秒。”沈檀说，“最多十五秒。符文反冲的时间。”
“好。”陆时晏点头，枪已握在手中，“你开始，我守着。十五秒。”
没有多余废话。
沈檀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裂尺震颤。她上前两步，在血雾光晕边缘停下，右手持尺，左手并指在尺身上快速虚画几下。
裂尺嗡鸣声陡然拔高！
尺身暗红光芒顺着裂痕疯狂流淌，几乎要透体而出。沈檀眼神专注，手腕稳定，将尺尖缓缓探向石兽底座一处符文交汇节点。
就在尺尖即将触碰到暗红符文的刹那——
石兽那双暗红晶体，猛地爆发出刺目血光！
整个头颅又朝他们方向转动足足三寸！
一张布满利齿的石质巨口，在青苔下隐隐张开。
血雾光晕中传来无数重叠细碎癫狂的哀嚎与嗤笑。
沈檀手腕稳如磐石。
尺尖落下。
触碰。
暗红符文猛地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