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城郊一处旧楼前停下。
沈檀睁开眼。
陆时晏拉开车门,夜风灌进来。三楼最里间,顾知行已经等在屋里,桌上摊着仪器和那柄裂尺。
“磁场‘壳层’没消失。”顾知行推了推眼镜,调出平板上的波形图,“还跟裂纹‘长’到一起了。你们看——”
屏幕里,代表异常磁场的红色区域,生出无数细密“根须”,深深扎进裂纹内部。
“像寄生虫找到了宿主血管。”他斟酌用词,“不,是焊接。物理层面,它已是尺子一部分。”
沈檀沉默。
她伸出右手,食指悬在尺子上方一寸。指尖传来细微的吸扯感,冰冷,黏腻。
“试过剥离吗?”
“三种方案,全没用。”顾知行摇头,“低频脉冲、磁场对冲、局部高温——最后那次,我仪器先死机了两台。”
陆时晏走过来:“意思是,赖上不走了?”
“可以这么理解。”顾知行摘下眼镜,“而且能量层级提升了百分之十七。我怀疑,码头那场‘共鸣’,反而给它充了能。”
沈檀没说话。
她从布包里取出几样东西:旧铜钱,桃木枝,小瓷瓶。净物的法子,爷爷教过几种。
她先拿起铜钱,在裂尺上方画圆。空气泛起水纹似的波动,尺身没动。
又用桃木枝断口,抵住裂纹最宽处。
接触瞬间,沈檀手腕一颤。
气血毫无征兆翻涌上来,喉头泛腥。她强行压下去,额角渗出冷汗。
桃木枝尖端,肉眼可见地泛起灰败。
像被“污染”了。
沈檀立刻撤手。桃木枝掉在桌上,灰败迅速蔓延,几秒后整截枯槁碎裂。
顾知行倒抽冷气。
“秽气反噬。”沈檀声音有点哑,“那层壳里裹着码头石兽的‘怨’和‘癫’,还有陈砚知掺的‘引子’。正气不足,就会反冲。”
她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指尖伤口已止血,周围皮肤却蔓延开一片青灰色。颜色很淡,像淤青,摸上去只有阴冷的麻木,正顺血管往手腕爬。
陆时晏脸色沉下去:“这也是反噬?”
“嗯。”沈檀放下袖子,“用血线引动墨斗,伤的是生机。生机弱了,阴秽就容易附上来。”
意思很清楚:裂尺隐患解不了,身体代价还在持续。两件事缠成了死结。
屋里一时安静。
陆时晏走到窗边,掀开帘缝看了一眼。天色还黑,远处城市天空映着浑浊的暗红。他放下帘子,转身。
“尺子先放这儿,顾工继续监测,有变化立刻通知。”他对顾知行说,然后看向沈檀,“你,跟我出来。”
走廊灯坏了,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陆时晏靠在墙边,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捏在手里。
“钟政委明天上午找我谈话。”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晚的行动报告必须交。码头的事,瞒不住。”
沈檀“嗯”了一声。
“他会要求暂停调查,等专项组接手。”陆时晏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砸水泥地,“还会要求我,切断和你的合作。”
他停顿。
“你怎么想?”
沈檀看着走廊尽头的绿光,过了一会儿才说:“程序上,他是对的。”
“我知道。”陆时晏把烟塞回盒子,“但陈砚知不会等程序。他今晚现身,是为了确认数据。数据拿到了,下一步就是验证,或者扩大实验。”
他转过头。
“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问题很直接。
沈檀垂下眼,右手无意识摩挲左手手腕。隔着袖子,能感觉到那片青灰已爬到腕骨附近。
阴冷,麻木。像正在冻结的活肉。
“不知道。”她说,“但尺子裂痕不解决,下次再用,可能真会碎。”
陆时晏沉默。
他又摸出那支烟,叼在嘴里,没点。
“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他忽然说,“姓吴,退休十几年了。他爷爷那辈,据说给一些‘走江湖的’看过疑难杂症。”
沈檀抬眼。
“信得过?”
“我爷爷的老战友。”陆时晏简短道,“嘴严,不问不该问的。我明天联系他。”
他没说“治病”,只说“看看”。
沈檀懂。传承反噬的伤,普通医术治不了根,但或许能缓解症状,争取时间。
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谢谢。”
陆时晏摆摆手。
“不用谢。”他语气很淡,“帮你,也是在帮案子。你倒了,线索就断。”
话说得硬,但沈檀听出了分量。
她没再道谢。
远处传来隐约脚步声,楼上住户夜归,踩得旧楼梯吱呀响。声音近了,又远去。
陆时晏看了眼手表。
“凌晨三点。”他说,“你先休息,天亮吴老过来。钟政委那边,我去应付。”
他顿了顿。
“报告我会交,但有些‘细节’,我会‘忘掉’。”
沈檀点头。
两人回房。安全点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旧衣柜。沈檀关上门,没开灯,就着窗外稀薄的光走到床边坐下。
她卷起袖子。
手腕上,青灰色已蔓延到掌心边缘。颜色更深了,泛着金属锈蚀般不祥的暗泽。
她尝试调息。
气息刚沉到丹田,手腕阴冷感骤然加剧,像冰锥往里扎。她闷哼一声,气息顿时散了。
反噬比想象中凶。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不再强行运气。右手按着布包,裂尺轮廓隔着布料,清晰得硌手。
那道裂纹,仿佛也烙在了她自己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沈檀睁开眼。
门开了,陆时晏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深褐色药汁,热气蒸腾,散发浓烈苦涩。
他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吴老连夜配的,刚煎好。”他说,“他说你这伤是‘阴秽蚀脉’,里面加了朱砂、雄黄,还有几味矿石粉。喝了可能会难受,但能暂时压住阴气。”
沈檀坐直身体。
陆时晏又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薄薄几页,放在药碗旁。
“这是钟政委要的行动报告草稿。”他说,“我看过了,里面‘省略’了一些关键细节。”
沈檀抬眼看他。
陆时晏迎着她的目光:“我明天会交上去。另外,关于‘冷却’合作的要求——”
他停顿了一下。
视线落在沈檀手腕上。袖子卷着,那片青灰色在昏暗光线下,刺眼得像烙印。
“我的答案是,调查会继续。”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但方式需要调整。你先把身体养好。”
他把药碗往前推了推。
“趁热喝。”
沈檀沉默几秒。
她伸手端起碗。瓷壁滚烫,药汁气味冲得人头晕。她没犹豫,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极苦。还带着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怪味。滚烫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所过之处像有细针在扎。
她放下碗,指尖微抖。
但手腕那股阴冷麻木,确实被压下去了一点。不是消失,是被更灼热粗暴的力量暂时逼退。
陆时晏看着空碗,点头。
“吴老说,这药能顶三天。”他收起文件,“三天内,阴气不会再蔓延。但根子在你自己的损耗上,需要时间养。这期间,别再动用传承。”
他转身要走。
“陆时晏。”沈檀忽然开口。
他停在门口。
“调整方式,”沈檀问,“具体指什么?”
陆时晏没回头。
“你养伤,我查案。”他说,“用我的权限,查陈砚知明面上的身份、产业、社会关系。他既然敢露面,就会留下痕迹。这些痕迹,不一定指向超常,但足够让我申请常规调查。”
他顿了顿。
“至于你,等身体好转,裂尺的问题,我们再想办法。”
沈檀没说话。
陆时晏拉开门,走廊光漏进来一线。他侧过身,最后说:“药每天早晚各一次,我会让人送来。”
门关上了。
屋里重新陷入昏暗。
沈檀坐在床边,舌尖残留着药汁的苦涩。那味道顽固地黏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青灰色暂时被逼退,但皮肤下面,那股阴冷感还在缓慢蠕动,像蛰伏的虫子。
陆时晏的“调整”和“继续”,意味着他将独自承担更多违规的风险。报告里省略细节,私下联系老中医,用常规调查做掩护……每一条,都是在规则边缘踩线。
而她能做的,只有尽快养好身体。
尽快。
她躺下去,拉过被子。被子有股陈旧的樟脑丸味,厚实,压在身上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窗外,天色依然黑着。
但东边天际线,已透出一丝极淡的灰蓝。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