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起来时,天已经大亮。
沈檀睁开眼。
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是那种灰白混浊的亮,没什么温度。她躺着没动,等那阵因突然清醒而涌上的眩晕感过去。舌尖还残留着昨夜药汁的涩,黏在喉咙深处,像糊了一层薄薄的沙。
震动停了。
隔了几秒,又固执地响起来。
她坐起身。
动作牵扯到手腕,皮肤下那股阴冷感立刻蠕动了一下,像被惊醒的虫子。她顿了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姐姐”。
沈檀划开接听。
“小檀?”沈柠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但尾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沈檀嗯了一声。
她听出沈柠在努力保持镇定,但呼吸的节奏不对,太急,又刻意放轻,像怕惊动什么。
“民宿这边,出了点事。”沈柠吸了口气,“一个长住的客人,从前天晚上开始,叫不醒了。”
沈檀没说话。
“不是昏迷。”沈柠语速快了些,“呼吸心跳都正常,脸色也还好,就是……醒不过来。怎么喊都没反应,摇她也不行,像睡着了,但比睡着沉得多。送到医院,全套检查都做了,医生说一切指标正常,脑电波显示是深度睡眠状态,可就是弄不醒。”
她停了一下。
“医院说没见过这种情况,建议转去省城再看看。可人还在我们这儿躺着,其他客人已经开始议论了。”沈柠的声音里透出疲惫,“我本来不想打扰你,但这事……我觉得不对劲。小檀,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土办法?”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试探。
沈檀垂下眼。
“客人叫什么。”她问。
“姓何,何晚晴。”沈柠立刻说,“自由撰稿人,在我们这儿住了快一个月了,平时很安静,喜欢在后院写东西。就住‘竹韵’那间房。”
“竹韵”是民宿后院最靠里的一间,独立小院,种了竹子,确实僻静。
“入住时间。”沈檀又问。
“上个月十八号。”沈柠回忆着,“她说是来采风,收集本地民俗资料。人挺和气,就是不太爱跟人打交道,除了吃饭和偶尔出门,基本都待在房里。”
“昏睡前,有没有异常举动。”
“我想想……”沈柠顿了顿,“前天下午,她好像收了个快递。不大,是个小盒子,快递员直接送到后院的。我当时在前台忙,没留意具体是什么。晚上吃饭时她还好好的,还跟我说了句‘明天见’。结果第二天早上,就没动静了。”
沈檀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一下。
僻静的房间。
独居的客人。
昏睡前收到的快递。
这几个要素叠在一起,像几块冰冷的拼图,咔哒一声,在她脑子里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太像了。
像某种针对性“标记”的前奏。不张扬,不激烈,只是悄无声息地选中一个目标,然后落下第一笔。
“小檀?”沈柠等不到回应,声音更急了些,“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姐。”沈檀开口,声音平静,“除了何晚晴,其他客人有没有异常。”
“没有。”沈柠肯定地说,“就她一个。我也觉得奇怪,如果是食物或者环境问题,不该只有她出事。”
“医院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沈柠苦笑,“查不出原因,只能挂营养液维持着。医生说,如果一直不醒,可能会考虑用刺激疗法,但风险很大。而且……费用也高。”
她没再说下去。
沈檀听懂了。
民宿摊上这种事,如果处理不好,名声就完了。沈柠不仅要面对客人的安危,还要面对经营的压力。她打这个电话,是实在没办法了。
“我知道了。”沈檀说,“你先稳住其他客人,别让他们靠近‘竹韵’房。医院那边,该做的检查继续做,但别急着用刺激疗法。”
“那你……”
“我回去一趟。”沈檀打断她,“今天下午到。”
“可是你的伤——”沈柠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似乎意识到,妹妹决定的事,劝不住。
沈檀没解释。
她挂断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手腕上的青灰色,在晨光里显得更清晰了些,像皮肤下渗进了不干净的墨。
陆时晏的药能顶三天。
但姐姐等不了三天。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个老旧的小区,几栋灰扑扑的楼房,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车。远处有早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说。”陆时晏的声音,带着刚开完会的干涩。
“我姐的民宿出事了。”沈檀没有寒暄,“一个长住的女客人,从前天晚上开始昏睡不醒,医院查不出原因。房间僻静,独居,昏睡前收到过一个快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地址。”陆时晏说。
沈檀报出民宿的位置和名字。
“女客人叫何晚晴,自由撰稿人。”她补充,“我需要你查两件事。第一,那个快递的来源,寄件人信息。第二,何晚晴的详细背景,看她最近有没有接触过特别的人,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你怀疑是陈砚知。”陆时晏不是问句。
“太像他的手笔。”沈檀说,“不伤人,不闹大,只是让一个人‘睡’过去。像在测试什么,或者……在标记什么。”
“标记你姐姐。”陆时晏的声音沉下去。
“或者标记我。”沈檀说,“他知道我受伤,裂尺有问题。这时候动我姐,是最省力的试探。”
“你不能回去。”陆时晏说,“你现在状态不对,裂尺也不稳定。回去就是送上门。”
“我必须回去。”沈檀说,“如果真是他,目标可能不止是那个客人。民宿本身,或者我姐,都可能成为他下一个‘实验场’。”
她顿了顿。
“你不用直接出面。帮我查快递和背景,另外,安排两个生面孔的同事,以住客身份先过去。暗中保护我姐,顺便观察民宿的情况。”
陆时晏没立刻答应。
沈檀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他略显压抑的呼吸。
“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他终于开口,“陈砚知如果真在盯着民宿,你回去,就是明牌。他可能会趁机对你下手。”
“我知道。”
“你的伤……”
“药能顶三天。”沈檀说,“三天内,阴气不会蔓延。够用了。”
陆时晏又沉默了一会儿。
“快递和背景,我今天之内给你消息。”他说,“人我也会安排过去,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傍晚才能到位。你到民宿后,别急着进那个房间,先观察。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联系我。”
“好。”
“沈檀。”陆时晏叫住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别硬来。如果真是陈砚知设的局,他一定准备了后手。你现在的状态,经不起第二次反噬。”
沈檀没应声。
她挂断电话,走到房间角落,拎起那个旧布包。布包很沉,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层层包裹的裂尺。
她解开包裹布。
黑檀木尺躺在里面,裂纹比昨天又宽了一丝,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暗沉的木纹上。她伸手,指尖悬在尺面上方,没碰。
尺身传来微弱的悸动。
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带着痛楚的震颤。她收回手,重新用特制的厚棉布将尺子裹紧,一层,两层,三层。直到那种震颤被完全隔绝,布包拎在手里,只剩沉甸甸的重量。
她换上一身深灰色的棉麻衣裤,宽松,便于活动。手腕上的青灰色,被长袖遮住。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淡青的阴影,但眼神很静。
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背上布包,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窗户透进的光,在地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斑。她沿着光斑往外走,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下楼,出小区,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长途汽车站。”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车子。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沈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高楼,广告牌,匆匆的行人。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在这正常的表皮下面,有些东西正在蠕动。像藏在土壤里的根须,悄无声息地蔓延,寻找着下一个可以扎进去的缝隙。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竹韵”房的样子。独立小院,青砖墙,竹影婆娑。很雅致,也很容易隔绝视线。如果要在那里做点什么,确实是个好地方。
何晚晴。
自由撰稿人,收集民俗资料。
这个身份,本身就容易接触到一些边缘的东西。是被偶然选中的,还是因为她“收集”的行为,触动了什么?
沈檀不知道。
她只知道,线头已经露出来了。不管另一端连着的是不是陈砚知,她都得顺着摸过去。
有些线,不得不弹。
哪怕尺已裂,人带伤。
出租车在汽车站门口停下。沈檀付钱下车,走进嘈杂的大厅。买票,候车,上车。整个过程,她没跟任何人有多余的眼神接触。
车子发动,驶出城区。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成郊野,农田,远山。沈檀靠在车窗边,手腕上的阴冷感,在药力压制下暂时蛰伏,但皮肤下那种细微的蠕动,始终没有完全停止。
像在提醒她,代价还在。
她抬起手,看着袖口下露出的那一截手腕。青灰色在阳光下显得淡了些,但痕迹还在,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她放下手,看向窗外。
远处,山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离民宿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