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民宿外的路口停下。
沈檀推门下车,山里空气凉,带着草木的湿气。她拉了拉外套领子,遮住手腕,朝民宿走去。
门口那盏竹编灯笼亮着。
沈柠就站在灯笼下面,身上披了件开衫,头发有点乱。她看见沈檀,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小檀。”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
沈檀点头,没多话。沈柠伸手想拉她,又停住,只侧身让开:“先进来。”
民宿大堂亮着暖黄的灯,没客人。前台小妹不在,估计被支开了。沈柠引着沈檀往里走,穿过廊道,脚步很快。
“人在‘竹韵’,一直没醒。”沈柠声音发紧,“医院查了,说生命体征平稳,就是醒不过来。我守了两天,实在没辙了。”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沈檀。
眼圈是红的。
“我有点怕。”沈柠说,“不是怕闹鬼那种怕……是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沈檀嗯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看向姐姐:“我先看看人。”
“竹韵”是个独立小院,在民宿最里头。青砖墙,月洞门,里头种了几丛竹子。夜里看,竹影在地上晃,沙沙响。
沈柠推开房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了盏床头小灯。昏黄的光晕里,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薄被,呼吸平缓。
是个年轻女人,长发散在枕上,脸色甚至有点红润。
像睡着了。
沈檀走到床边,低头看。
何晚晴。
自由撰稿人,收集民俗资料。沈柠之前提过,这姑娘话不多,但做事细致,住了快一个月,每天就是整理材料、出门走访。
很安静。
沈檀伸手,指尖悬在何晚晴额前半寸,停了停。
没碰。
她收回手,转向沈柠:“姐,我懂点中医,看看这房间环境。你陪着我,别声张。”
沈柠点头,把门轻轻掩上。
沈檀开始走。
步子很慢,从门口往里,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看。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一下,又一下。
眼睛扫过墙面、家具、摆设。
房间布置得清雅,竹编灯罩,素色窗帘,书桌临窗,上头摆着个陶瓷笔筒,插了几支笔。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沈檀走到书桌旁。
她停下。
目光落在笔筒底部。
素白的陶瓷,底沿挨着桌面。那里积了薄薄一层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灰的分布,有点怪。
不是自然落尘该有的样子。
灰尘围成一个圈,很规整,但缺了一小段,像被人用指尖抹掉了。
沈檀伸手。
她没碰笔筒,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拂过桌面。动作很自然,像在掸灰。
食指按在某个角度。
一触即收。
就在那一瞬。
她“听”见了。
一声铃音。
极其微弱,像从极深的水底传来,又像隔了十几道墙。单调,持续,嗡——嗡——嗡——,节奏死板。
同时,鼻尖掠过一丝气味。
很淡。
檀香的底子,混着某种腥甜。像陈年的香料,又像什么东西腐败后渗出的汁液。
沈檀指尖一顿。
枕边铃。
引魂香。
这两样东西,她只在爷爷的旧笔记里见过残页。枕边铃不是真的铃,是一种借助器物共振,持续发出特定频率声纹的布置,能干扰人的神志,引梦入境。引魂香更阴损,用特殊香料混合尸油或骨粉,点燃后无烟无味,但能让人意识涣散,容易被牵引。
现在这两样被结合了,还做了改良。
不用点燃,不用悬挂。
就藏在笔筒底下的灰尘阵里。
沈檀收回手,脸色没变。
她转向沈柠,声音平静:“姐,这房间最近有没有动过摆设?比如笔筒,有没有人挪过?”
沈柠愣了下,仔细回想。
“何小姐自己应该没动过……她作息很规律,每天上午在书桌这儿写东西,下午出门。保洁是三天前做的,我特意交代过,客人私人物品别乱动。”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大概四五天前,有个修水电的师傅来过。说是检查线路,在屋里待了十来分钟。我当时在前台忙,没跟着进来。”
沈檀眼神微凝。
“师傅长什么样?”
“中年男人,戴着帽子,工装。说话带点外地口音。”沈柠努力回忆,“样子……挺普通的,没什么特别。干完活就走了。”
沈檀没再问。
她走到床边,俯身看何晚晴的脸。
面色红润,呼吸匀长。但眼皮下的眼球,在轻微地、快速地转动。
她在做梦。
或者说,她的意识被困在某个被预设好的“梦境”里了。
这不是害命。
沈檀直起身。
这是囚禁。
把人的一部分意识引走,困住。身体活着,但魂丢了。手法很老道,布置得也隐蔽。如果不是她对灰尘分布敏感,又恰好知道枕边铃和引魂香的原理,根本发现不了。
对方要干什么?
测试?
还是以何晚晴为饵,钓别的什么东西?
沈檀转身,继续观察房间。
她走到床尾,蹲下,看向床底。光线暗,看不清。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束照进去。
床底很干净,只有薄灰。
沈檀的目光,落在床头位置的床板背面。
那里,贴着块东西。
很小,指甲盖大,颜色和木板接近。她伸手,用指尖小心地抠了一下。
一块薄木片。
粘得很牢,但没用什么胶水,像是用某种油脂混合了灰粉粘上去的。沈檀把它取下来,凑到光下看。
木片上,用极细的刻刀,刻了个符号。
扭曲的线条,像藤蔓,又像锁链。中心有个点,周围一圈圈缠绕,最后收束成一个尖。
沈檀盯着符号。
这不是常见的符咒。
但结构和“束缚之树”有异曲同工之妙。束缚之树是用来困住灵体的,这个符号,更侧重于“牵引”和“滞留”。
把人的意识牵引过来,然后滞留在此地。
木片是阵眼之一。
笔筒下的灰尘阵是另一个。
两个点,一阴一阳,构成了一个简易但有效的“引梦”阵。手法很刁钻,用的是日常物件和灰尘,就算有人怀疑,也很难找到实证。
沈檀把木片收进随身带的特制布袋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柠一直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着她。
“小檀,怎么样?”
“有点问题。”沈檀说,语气尽量放平,“但能解决。姐,你先出去一下,我再看仔细点。”
沈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沈檀走到窗边。
推开窗,看向民宿后院。
夜色里,院子轮廓模糊。但她记得布局:竹韵房在东北角,后面是片小竹林,左边是厨房的排风口,右边是民宿主楼的排水渠。
几个关键“气口”的交汇处。
如果这个引梦阵持续运转,或者被刻意引爆,阴秽之气会顺着气口扩散。到时候,受影响的可能不止这一个房间。
整栋民宿的人,都可能被拖进混乱的梦境里。
沈檀关上窗。
她走回床边,看着何晚晴。
救人,就得破阵。
但破阵的动静,可能会惊动布置者。对方如果就在附近观察,立刻就会知道有人插手了。
不打草惊蛇,何晚晴就醒不过来。
要尽快救人,就可能暴露。
两难。
沈檀右手食指,又无意识地摩挲起指腹。
腕上的阴冷感,在药力压制下蛰伏着,但皮肤下那种细微的蠕动,始终没停。像在提醒她,代价还在,别乱来。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定了。
先救人。
布置者既然用这么隐蔽的手法,说明不想闹大。那就算阵破了,对方也可能选择暗中观察,而不是立刻跳出来。
有周旋余地。
沈檀从布包里,摸出个小纸包。
里头是晒干的艾草末,混了点朱砂。她走到书桌旁,把纸包里的粉末,极轻地洒在笔筒周围。
然后退后两步。
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在虚空中快速划了几笔。
没用力,只是引动。
粉末微微一亮。
很淡的红光,一闪即逝。
同时,笔筒底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啵”声,像气泡破了。那股檀香混腥甜的气味,骤然浓了一瞬,然后彻底消散。
灰尘阵破了。
沈檀走到床边,俯身,把何晚晴的枕头轻轻挪开一点。
她用手指,在床单上画了个简单的安神符。
最后一笔落下。
何晚晴眼皮下的眼球转动,慢慢停了。
呼吸变得更沉,更稳。
脸色还是红润,但那种“睡得太好”的诡异感,淡了些。
沈檀直起身。
阵破了,何晚晴被牵引的意识会慢慢回归。但需要时间,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一两天。而且,木片阵眼被她取走,布置者肯定会发现。
得抓紧。
她转身,准备出门跟沈柠交代几句。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沈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紧张。
“小檀。”
沈檀拉开门。
沈柠站在廊下,脸色有点白。她凑近,声音更低了:“前台说,有个姓闻的女士来找你。说是……你之前参加沙龙的旧识。”
沈檀眼神一凝。
闻人语。
她来了。